揪出来？凭什么？
“那是……和你在新闻上见过的完全不同的海鬼，尖兵用火箭弹、用高周波武器都伤不到它……它、它就是那种不能被‘消灭’的存在！更何况……你……”
武廉德沉默了一瞬，明白沃罗宁的意思。
Edc内真正的作战人员只占一小部分，除此以外的大部分人员其实并不了解海鬼，没亲眼见过炮弹打在巨化型身上哐哐作响海鬼却毫发无伤的现实。
而想要歼灭渺小得多的异化型宇宙尘，远比击败其他类型的海鬼更加困难。
渺小既是它的武器，亦是它的护甲。不需要像其他海鬼一样巨大狰狞，不需要喷吐白炽热线，只需小到连显微镜都无法捕捉即可。
也正因如此，它能够轻易穿透任何在概念上仍然算作是“缝隙”的屏障，并轻易进入人体、甚至是侵入细胞的内部，然后化作最具威胁的凶手。
明明是连尖兵都束手无策的敌人，身为一个普通人却叫嚣着要“揪出来”，在沃罗宁看来这一定是发疯了吧？
可武廉德没有退让，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不像是还嘴般的反驳，而是真的在思考可行性。
“尖兵消灭不了它，那是尖兵的事，但我需要你的证词。如果能让地面知道太空血疫的真凶是海鬼，让决策者明白单纯的隔离没办法让疫病在‘跳帮’内自行毁灭……说不定他们会考虑重新运行天梯舱。”
“所以说你到底要怎么打败宇宙尘……”
“不需要打败它。”武廉德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尖兵而是医生，对我来说赢得这场战争胜利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而不是敌人被杀光。”
沃罗宁的目光猛地在武廉德脸上停住，灰蓝色的眼睛里恐惧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仿佛自以为早就失去了的东西。
顺着这点武廉德继续说着，脑内思路越发活络：“说真的，您给我吃了颗定心丸，‘太空血疫的真相是海鬼而非传染病’，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了。”
病毒细菌会复制会繁殖，然后传染越来越多的人，可海鬼不会。单凭这一点，在武廉德看来，海鬼便远没有人类真正面对过的大流行可怕。
“帮我，沃罗宁先生，让地面重新启动天梯舱。”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听你的？”沃罗宁怔怔问道。
“因为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和闭门不出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在恐惧未知！”武廉德上前一步，拍着胸口喊道，“他们只看到一份越来越长的病例名单和被证实无效的隔离手段。但如果有了你的证词、有了从第一接触者口中得到的第一手信息，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把整座空间站当作培养皿！他们必须得知道，这不是传染病，而是和以往被瓦解的攻势没什么区别的又一次海鬼攻击！”
武廉德喊得嗓子有点发干，轻咳两声，重新看着沃罗宁。
“让所有对异化型宇宙尘还抱有未知、因而感到恐惧的人知道，这不过是过去一直在应对、并且一直都顺利赢过的敌人……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是把它……从未知中揪出来吗？！”
“您还在磨蹭什么？到底肯不肯和我去中控室？”武廉德的声音已经渐渐失去了那种“商量”的余地，开始思考起独自闯入中控室，强行联系地面综合基地的可能。
沃罗宁深吸一口气，就像他每次出舱任务前都要做的那样，等到这点氧气溶入血液安抚下脑中所有消极的情绪后再缓缓吐出来。
“……我跟你去。”
那不是“愿意”，也不是“同意”，更像是某种放弃后的妥协——像一个知道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人，在最后关头抓住了一根稻草。
武廉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逼迫对方表现出更多斗志也不会让接下来要做的事变得顺利。
他一把扯下口罩，捏作一团胡乱塞进口袋，转身朝舱门的方向飘去。
……
武廉德按下门禁，脑袋里正回想着到一号交通舱主舱段的路线，后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撞了一下，力道之大好像连肺里的气体都被向外挤了一把。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飞出，双手乱挥却未能如愿抓住舱门边缘的扶手，最终还是旋转了一周半被撞出舱室。
舱门倒悬敞开着，沃罗宁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快速从不可思议转变为平淡无波，同时……七窍带血。
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漏水的容器，代表着太空血疫肆虐、在“跳帮”中制造了无数恐怖的血珠紧接着飘浮而出。
“喂！你、你该不会……”
沃罗宁没有回答，憋了口气将身体猛地一拧，耗尽了最后力气似的一把拍在门禁开关上。
舱门随即开始合拢，而沃罗宁的另一只手则撑住墙壁，发力将自己向后推离门框。
武廉德终于反应了过来，沃罗宁这是要把自己和体内开始作祟的异化型宇宙尘关在一起！
“它听得见……”
沃罗宁的声音混着血沫从一点点变窄的门缝里传出来，嘶哑干涩、断断续续。
“你刚才说要……揪出它……它听得见！”
那张脸开始变得面目全非，血液正从武廉德所有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孔洞里涌出来，仿佛全身上下被开出了一个个窟窿再接上水泵，字面意思般血流如注。
武廉德之前为了了解太空血疫看过许多病例，没有一起如这般剧烈。飘浮而起的血液很快汇聚成一堵血液之墙，遮住了沃罗宁惨状的同时，也因其一声暴呵而在表面泛起涟漪。
“武！它没有动力！！！”
沃罗宁不知道这份情报能不能帮助面前这个始终念不清名字的中国人实现他那“揪出海鬼”的愿望，但这却是现在的他唯一能托付给对方的东西了。
视线紧随其后坠入黑暗，如同置身深空。可沃罗宁最后的意识反而是为不用再提心吊胆感到一阵轻松。
这一幕，本该在几天前就降临的……
舱门仅剩下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完全闭合这样一扇标准舱门需要三到四秒，而正是这短短几秒，一个成年男性总量大约在五千毫升上下的血液以堪称反常的速度流尽。
武廉德手脚冰冷，肌肉麻痹，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亲眼看着又一条生命消逝在眼前。
而紧接着，他瞳孔紧缩，在那片不断碰撞碎裂、重组聚合的血幕中看到惊现一瞬的黑色物质，在舱门合拢的最后一刻刺扑向武廉德的眼球，砰的一声撞在舱门上。
“咔嗒——”
锁舌归位，金属咬合，密封胶条重新贴合将舱门内外好像分隔成两个世界。
武廉德仍然保持着倒悬的姿势，愣在原地，好一会才慌忙翻正，抬头望天。
头顶的金属隔板内遍布空调系统的管路，连通着沃罗宁舱室的内外，甚至是整个“跳帮”空间站。如今异化型宇宙尘已然展露獠牙，借着管路全面入侵只是时间问题！
不敢再多停留，武廉德攀住扶手立刻飞向中控室。哪怕失去了沃罗宁的证词，他的死亡也能作为证据，去打醒地面综合基地的人们。
……
地面综合基地指挥办公室内，灯光沉敛。
行政主官马泰奥·罗德里格斯再一次未经预约便推门走入——这样的对峙场景自从“跳帮”空间站出事以来便不断发生，径直将手中终端拍在副指挥长萨宾·迈尔的办公桌面上。
“签了它，出动部队需要你的授权。”罗德里格斯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迈尔看向屏幕，那赫然是一份需要通过严密生物认证的授权命令——“跳帮”空间站海鬼事态军事调动授权，经地面综合基地实权主官确认后即可生效。
迈尔垂眸望向屏幕，指尖悬在终端上方不急于按下，而是按流程一条条点开，检查起授权的具体内容。
“早些时候明明还在进行关于重启天梯舱的交涉，突然又报告有海鬼入侵了空间站……”
“你是想说空间站里的人在谎报海鬼入侵！用这种事情欺骗我们吗！”罗德里格斯怒拍桌面，终端甚至都被震得腾空飞起几厘米。
“没错，我就是在怀疑！”迈尔反而针锋相对道，“审查每一次授权的正当性，这是我的工作！尤其是这个时间点！”
罗德里格斯一怔，竟突然弱了气势，话语中带上了哀求：“等布鲁塞尔那边商量出结果，一切就都晚了……”
针对“跳帮”空间站的军事支援方案其实早有完备预案，为保障天梯项目安全，各类可供调遣的部队与装备早已划定妥当……唯独其中一项特殊作战单元，该不该纳入支援范畴，甚至是否该算作“友方”？三年来在Edc内部始终争执不休，没能下定定论。
迈尔点开这一条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专项条目，眉头紧紧蹙起。
她手握曾经彻底封死“跳帮”的特殊权限，只要愿意，确实可以绕过常规流程直接启用。可她心底反复权衡，自己是否有资格独自做出这个必将掀起后续动荡、引发全球分歧的抉择？
二人一同注视着页面上泛着暗黑色标记、意味着涉及海鬼的授权条目，双双陷入沉默。
数字13，这个在以欧美文化为主流的Edc中几乎是约定俗成代表着不祥的符号，此时此刻竟公然出现在条目顶端，像是种无声的警示，告诫着每一个看到这的人，应该将其视作某种忌讳保持谨慎——Sortie Authorization for Sky Ladder module No.13（第十三号天梯舱出击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