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顺利地考了证,和我一起在摩围山当导游。
她很用心,把我说过的每条路线都记在本子上。
还自己加了注释,哪段路有好看的野花,哪个季节能在哪片林子里看到菌子,哪块石头适合坐着休息、视野最好。
游客们的反馈也很好,说这个小姑娘讲解细致,态度温和。
我听了,心里头比夸我自己还舒服。
有一天,她带队回来后对我说:“爸,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一直陪着我,去爬你想爬的山吧。”
我说:“山已经不是我的信仰了,现在你才是我唯一的信仰。”
那年夏天,我在院子里做秋千。
找了几块结实的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了,又搓了一根麻绳,拴在院子门口那棵老树的横枝上。
我想给岚音一个惊喜。
她小时候就喜欢荡秋千,一坐上秋千就不肯下来,一直荡到天黑才肯回家。
我埋头做着秋千,想着她看到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忽然,生姜开始对着山的方向一阵狂吠。
我抬起头。
天边涌起一大片乌黑的云,压得很低。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心头一紧,岚音今天还在山上带队。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我说:“岚音,变天了,你还在山里吗?”
她说:“爸,我准备带游客下山了。你别担心,我先挂了。”
不等我多嘱咐一句,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大雨哗地一声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地下,是像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整盆水直接往下倒。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声响。
我和晓静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把整座山都吞没了,心里越来越慌。
我一遍一遍地拨打岚音的电话,没有人接。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始终是那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晓静的脸色越来越白,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然后手机响了。
是景区负责人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雨声和嘈杂的人声。
他说:“老黄,你女儿出事了!她带游客下山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在山里寻死的人。
她拼命把对方劝了下来,但在下山的路上,她意外踩滑跌了下去,现在下落不明。”
晓静站在我旁边,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
她的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倒了下去。
我伸手去扶她,没扶住,她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但我顾不上她了。
我冲出院子,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睁不开眼。
山路被雨水泡得又滑又烂,我摔了好几跤,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混着泥水和血,黏糊糊的一片。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暴雨下到夜里才停。
我带着救援队在山里搜了一整夜,根据那个被岚音救下的轻生者指引,沿着事发地往下找。
但痕迹都被暴雨冲没了。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见的只有湿漉漉的岩石和折断的树枝。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断崖边缘找到了岚音的手机,屏幕碎了,沾着泥。
旁边还有布料碎片,是她今天穿的蓝色。
下面是断崖深渊,被晨雾遮住了底,看不见有多深。
我的心却已经沉到了底。
晓静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喊:“找到没有?我问你找到没有?岚音呢?岚音呢!”
我说不出话。
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哭喊,又从哭喊变成了哀求:“黄合,你把她找回来,你把她找回来......
如果她没了,我也不活了......”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气话。
我也知道,如果岚音真的没了,那我也不活了。
理智和经验都告诉我,从那个高度坠落,下面是坚硬的岩石和乱石堆,生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我不肯接受。
我发了疯似的继续往下找,不肯下山,不肯停下来。
救援队的人劝我:“老黄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你先下去休息,我们会继续找的。”
我不听。
我甩开他们的手,继续往更深的山谷里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亮了又暗了。
我分不清时间,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
然后我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了一道陡坡。
我摔在一片乱石堆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我躺在刺背的石头上,望着清澈的夜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地上这个渺小的、狼狈的、绝望的人。
我忽然对着那片星空吼了出来。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
山那么坚强,为什么要嘲笑人的脆弱?
我信了它一辈子!
我爷爷信它,我爸不信它,我介于两者之间,半信半疑地活了一辈子。
后来我把女儿交给了它,她在这座山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把这座山当成了信仰。
然后山把她带走了。
山没有回答我。
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像一声叹息。
我这一生,有过很多信仰。
山神、爱情、友情、家人......
每一次我都全心全意地去相信,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不一样。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我被背叛了!
不是山背叛了我,不是人背叛了我,是信仰本身背叛了我!
它让我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就会有回报,但事实上,虔诚什么都换不来。
我躺在石头上,浑身是伤,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对着摩围山喃喃自语:“山神莫怪...娃不懂事...你莫怪他......”
我想起我爸叼着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有些人遇见了太多的磨难,活不下去的时候,就需要一个坚固的信仰。”
我想起岚音站在山顶上,对着朝阳大喊,山间回荡着她的回音:“想活着...活着...活着......”
她听见了山的回应。
我也听见了。
但现在,山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很亮,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从东边的山脊上方滑向西边的地平线。
我望着那颗耀眼的流星,恍惚了一下......
记得,以前有人登山就是为了追着流星许愿,那好像是他们的信仰。
绝望的我,只能再一次相信。
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山不再沉默,还给我活着的信仰】
然后,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