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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天,林风庭和林语一道出发去往江南。

六月的姑苏城静静立在青幽幽的雨幕中,走在街头,耳边是连绵清脆的雨声和隐隐轰鸣的雷音,眼前则是青瓦灰檐下的雨、石桥小河上的雨、碧烟翠叶间的雨。

抬头望,土褐色的油纸伞伞沿之外,是青灰中夹杂着丝丝白雾的天,脚下是星散着清澈涟漪的青石,也挤满了人影树影与建筑的破碎倒影。

沿着小河侧面的石阶向下,立在河埠上头,一叶乌篷小船撞碎河面上的一圈圈涟漪,缓缓停靠了过来。

“去盘门外,王家村。”

林风庭招呼了一声。

撑船的是个披蓑戴笠的黑瘦青年,脸有点长,头发比较疏,略有几缕卷曲杂乱的胡须。

“客人不是本地的吧?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比较偏,没什么好玩的。”

林风庭抬步踏上乌蓬小船,回过头伸手逐一把林语林言扶上船坐好,才回应道:

“去给故人上炷香。”

撑船的青年“哦”了一声,道:

“有点远,三个人,收你们十文吧。要是回来也要坐我的船,我就等你们,二十文。”

林风庭和林语点头应下,放好油纸包着的香烛后,才把伞收好钻进船篷里。

船篷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三个人坐在里面也略略拥挤。天气比较闷,桐油的味道比油纸伞更重,还混合着些若有若无的汗臭,气味不大舒服。

林语道:

“师兄,去了唐先生墓前,还要去他生前住的地方吗?”

林风庭没有立即回答,想了想,道:

“去吧,大老远来这一趟,该去的要去,不该去的也要去。虽然一定会睹物思人免不了更加伤感,但总好过留下遗憾……去吧!去看最后一眼!或许等以后再来时,那里就彻底荒芜了。”

林言扭头朝着外面,望着河边一株株青翠茂盛的垂柳,道:

“唐先生故去已经有了半年,那里或许已经长了不少杂草。”

林风庭回应道:

“或许屋子被别人住了也说不定……”

小船在并不宽广的河汊里轻轻游动,钻过几个桥洞,穿过几片林荫,与十几只小船擦肩而过,最后远离民居,在宽广的农田间穿行,终于停靠在一个静谧的小村旁。

“王家村到了。”

三人下船,先付了来时的船费,又约定好返乘的归期。

沿着仅容二人并行的乡间小道漫步,两侧或是生机盎然的青色稻田,或是亭亭如盖的高大芋叶,或是婷婷袅娜的莲塘荷池。

蝉鸣,蛙咏,还有促织与螽斯此起彼伏的声音。

路过一户人家,敲响门扉,一老叟应门。

“你们找谁?”

“老丈,请问唐寅唐伯虎、唐解元的墓在哪里?”

“你们是从哪里来?”

“衡阳。”

老人听见这个地名,觉得十分恍惚,好像以前听过,似乎是湖广一带了,离这里怕不是有上千里,便有些吃惊,道:

“衡阳?衡山那个衡阳?”

“对。”

一想到这么远的地方,好客的老人下意识地认为他们三人一路恐怕又累又渴,便邀请道:

“哦哟,很远嘞!快进来喝杯茶,对了,饿不饿?”

林风庭婉言谢绝老人的好心邀请,道:

“是很远,多谢老丈好心,我们早上刚吃过,现在还不饿。”

老人“哦”了一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遗憾,指了一个方向道:

“唐解元的暮啊,就在那边,顺着路走,遇到一棵老桃树左转,进那个小林子,就是我手指的那里就看得到。”

谢过老丈,三人依言而行,果然见到了一所新坟与一块较大的石碑。

常言道:“人死三年不立碑”,唐寅的墓前本不应有碑,但是唐寅没有子孙,立不立碑已经不会影响他的后代,文征明和祝允明可能是基于这一点,也可能是怕他们撑不到那天,所以就提前立了碑。

碑上除了有姓名与生卒年月外,背面还刻得有一篇记录了他生平的墓志铭:

“子畏死,余为歌诗,往哭之恸。将葬,其弟子重请为铭。子畏,余肺腑友,微子重且铭之。

子畏性绝颖利,度越千士。世所谓颖者,数岁能为科举文字,童髫中科第,一日四海惊称之。子畏不然,幼读书,不识门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气。不或友一人,余访之再,亦不答。一旦,以诗二章投余,杰特之志铮然。余亦报以诗,劝其少加弘舒,言万物转高转细,未闻华峰可建都聚。惟天极峻且无外,原稿为万物宗。子畏始肯可,久乃大契,然一意望古豪杰,殊不屑事场屋……”

碑文很长,字刻得很小很密,能看得出是文征明亲笔写的小楷,而口吻则很像祝允明。

碑前是一片泥地,上面插了很多燃过的香烛签子,显然曾经来过不少人吊唁。

林风庭三人上了些糕点水果作贡品,点燃香烛一,作了一揖,把香烛插在地上。

“唐先生,想不到当年一别,许下同游姑苏之诺,再见时却成了天人永隔。”

林风庭从怀里拿出一本没有书名的书册,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其慢慢燃烧,他道:

“这是我们师兄妹几个写的诗词,汇到一起抄成了个本子,烧下去给先生解解闷……”

……

从唐寅墓离开,乘乌篷船七拐八绕,又去了桃花庵。

离得老远就见桃花庵里的桃树郁郁葱葱,比七年前高大很多,上面早已经结满了密密麻麻的青桃。桃子很小,无人疏果,互相争抢养分,却互相都长不好。

走得近了,见桃花庵园门半开,原来是有半扇门已经腐朽倒塌,露出了里面一片片的荒草。

林风庭不由叹道:

“才短短半年……”

林语也道:

“是啊,才短短半年,人走园空,竟荒芜至此。印象中桃夭灼灼之景与此时大相径庭,当真令人唏嘘。”

进入园中,里面的格局没有太多改动,只是园子最中间的挑树少了几株,新鲜的木屑还在地上,不知是被谁人砍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