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虚古龙族的强者面色同样凝重,他虽不如萧炎的感知那般直接,但方才空间通道内残留的那一丝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以及此刻萧炎的反应,都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你现在去,无疑是送死。”
黑擎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直视着萧炎的眼睛。
“将你们送走,是她的选择。你若此刻回去,非但救不了她,只会让她所做的一切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冷静下来,我们从长计议。”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凭借太虚古龙对空间与强大存在的敏锐直觉,他无比清楚——那降临的气息,绝非他们能够抗衡。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小蛮在最后关头,透过空间波动传递给他那句清晰的嘱托:“别让萧炎回来找我。”
没错。
在他们被抛入裂缝、空间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刹那,他确实“看”到了——小蛮在最后,曾回头望了一眼萧炎。
那一眼里蕴含的复杂情绪他无法完全解读,但紧随其后传入他灵魂深处的这句嘱咐,却沉重得如同誓言。
他必须做到。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救了他,救了紫妍,是太虚古龙一族的恩人。
他必须做到。
“让开!”萧炎低吼,三千焱炎火已在体表窜动,显然听不进任何劝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旁的紫妍忽然伸手拉住了萧炎的衣袖,另一只手摊开,掌心中躺着一块温润的古玉,上面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萧炎,你看这个。”紫妍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紧绷,“这玉……是在我们被送走前,小蛮姐塞进我手里的。”
她与小蛮姐姐离得最近。
萧炎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块古玉吸引——那是小蛮当初从他手里拿走的陀舍古帝玉!
她居然,把这个留给了他。
就在他心神被古玉牵扯、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始终紧盯着他状态的黑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异常果断地抬起手,掌缘凝聚起力道,精准地切在萧炎的后颈。
萧炎身体一僵,眼中赤红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涣散的不甘与惊愕,随即意识沉入黑暗,整个人向前软倒。
黑擎……
你……
黑擎一把扶住他,沉沉叹了口气。他看向紫妍手中的古玉,又望了一眼遥远天际那令人心悸的波动传来的方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
黑暗是什么感觉?
五感仿佛被厚重的茧层层包裹,剥离了光、声、气味与触感,只剩下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无”。
没有疼痛,没有感知,没有刺眼的光,也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这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在陀舍古帝玉冰冷的内部,将自己伪装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死物,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熬过陀舍古帝那无所不在的意志。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清醒的煎熬。
自从那日被虚无吞炎带回来,她能模糊感知到自己被禁锢在一处封闭的空间里,有固定的“存在”会周期性地出现,撬开她的唇齿,塞入蕴含精纯药力的丹药,然后无声离开,如同完成一项例行的投喂。
滴答。
滴答。
是水声吗?
还是血液流淌,或是其他的什么?
她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回响,还是精神在漫长孤寂中产生的、自欺欺人的幻觉。
太孤独了。
孤独到意识仿佛要在这种永恒的中自行瓦解、消散。
太熟悉了。
她熬过了太多个这样的日日夜夜。
在以往无数个被囚禁的这样的时刻里,她对抗这种虚无的方式,是反复咀嚼那些来自至强者的伤害——每一任的斗帝,都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都以她接引源气,然后重创于她。
恨!
恨!
恨!
她用仇恨作为锚点,死死抓住自己存在的意义,靠着一口不肯熄灭的恨意之火,维持自己的理智。
不去恨的话,那她靠什么活下去呢?
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些仇恨依旧清晰,刻在灵魂深处,是她不可磨灭的一部分。然而,在记忆的深潭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更多……彩色的碎片。
是萧炎。
他初遇时愚蠢的眼神,炼药时专注的侧脸,笨拙却真诚的关怀,牵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唤她“小蛮”时,声音里那份独一无二的珍重……
他们相伴的时光其实并不多,聚少离多本是常态。可恰恰因为稀少,那些短暂的相聚,反而愈发清晰明亮,每一刻都成了她此刻抵御虚无的武器。
恨意依旧支撑着她,但那些彩色的碎片,却让这片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彻骨,难以忍受了。
这一次,除了恨,她的世界里,竟悄然滋生了另一种东西——
爱。
这个曾令她嗤之以鼻、觉得无比可笑又无用的字眼。
她无数次试图否定这“狗屁不通”的情感——强者不需要爱,爱是弱点,是累赘,是曝于人前的致命软肋。
就像那些斗帝,哪一个有什么常人之爱?在他们俯瞰的维度里,众生不过是蝼蚁,是尘埃,是弹指间便可碾作齑粉的蜉蝣。
强者不需要爱。
他们看不起“爱”这个词。
她也看不起“爱”这个词。
可……
每当她想要轻视、想要嘲弄这份情感的瞬间,记忆便会回到阴暗的山洞——她睁开眼,看见的那个身体虚弱却目光坚定的萧炎。
只那一眼,便足以让她心慈手软。
嘲笑爱?
嘲笑萧炎那些不计代价、近乎愚蠢的付出?
她做不到。
最终,在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她只能向自己无声地承认:
是的,她确实沾染了这种“愚蠢”的东西。
这种让她变得脆弱,却又奇异地让她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活着”的存在的——
爱。
恨证明着她的存在,如今,爱竟也在证明她的存在。
她变得软弱,变得愚蠢,有了迟疑,却也变得……更像一个“人”。
虚无吞炎没有在第一时间抹杀她的意志——当然,他也未必能做到,连斗帝当年都未能彻底磨灭她的灵智。
既然如此囚禁她,便必然有再用到她的时候。
无论是因为他那点虚情假意的“旧情”,还是当年那段孽缘未尽,都不妨碍她从中窥见缝隙,设法谋取生机。
他虽冷酷,但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先活下去。姿态卑微又如何?讨好卖乖又怎样?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
想到这里,小蛮翻涌的心绪竟渐渐平息下来,清醒重新占据上风。
再不济……
她留给萧炎的那块陀舍古帝玉,就当是她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