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白——
孩子受惊了。
羊水骤然破裂。
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仰头望着他,泪水汹涌,声音嘶哑破碎:
“是我骗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错。鄂尔多,如今君死殿中,祸乱滔天。你杀了我吧,成全你的君臣之义,不必再被我拖累,也不必……再为我……”
再为我什么呢?
碧珠儿泪流满面,血水沿着裙裾蜿蜒,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已无生志——
她为了家国大义行刺鞑子皇帝,从无后悔,可她也不是铁石心肠,鄂尔多待她的真心实意,她尽数看在眼里。
为了复国大计,她亲手覆灭了两人来之不易的小家,现如今,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怕是也要跟着自己一同赴死了。
不后悔,但痛心。
鄂尔多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千般愤怒、万般痛楚在心头绞成一团。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天前在广州,陪她上街闲逛,她看中一支荷花簪,他二话不说便买下送她。
谁曾想……昔日定情的簪子,最后竟化作了刺杀君主的利剑。
他的碧珠儿,是最勇猛的女侠。
回过神,眼前的她裙下鲜血狼藉,已然命悬一线。
鄂尔多再顾不得君臣恩仇,猛地抬手,一掌劈在她颈侧,将人打晕。
紧接着他摸出火折子点燃身旁帷幔随手扔出,火苗瞬间缠上锦缎,浓烟迅速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
殿外早已被禁军层层围住,刀枪林立,火把通明。
鄂尔多牢牢抱紧怀中的碧珠儿,抬脚踹飞冲在最前的侍卫,顺势夺下长刀,左右挥砍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
暗藏在外的心腹见状齐齐杀出,拼死围护在他身侧,一行人踏着宫阶浴血突围。漫天箭矢如雨袭来,鄂尔多把碧珠儿死死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两箭,闷哼一声,脚步却分毫未停。
奔逃途中,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面庞,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她额间冷汗,嗓音低沉而执拗:“撑住,我不许你死。”
不管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就算你刺杀了我的主公恩主,就算你利用过我,就算……
要我亲手了结你,终究难如登天。
碧珠儿,我,没有办法不爱你。
好不容易冲破宫门,身后追兵却越来越多。
路过中央大街时,鄂尔多瞥见一老树,来不及多想,回身一劈劈翻追来的侍卫。
却不想,拐角处忽然暴起一道寒光——一员悍将斜刀劈至,刀风凛冽,直取鄂尔多颈项。
他怀中始终牢牢护着昏迷的碧珠儿,身形处处受限,行动大打折扣。
举刀格挡,却虎口剧震,长刀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第二刀已至眼前,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横空掠出,精准格开那致命一刀。
青衫猎猎,方世玉提剑挡在鄂尔多身前,嘴里还不忘嚷嚷:“我说鄂大人,你这动静也闹得太大了吧?整个京城都听见了!”
他们这一行人是受陈家洛嘱托专程前来接应的。
方世玉心中啧啧称奇,昔日法场之上威风赫赫、无人能挡的九门提督鄂尔多,如今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火烧皇宫,公然闯下滔天大祸。
这算不算得上是中了他们红花会的美人计?
可方世玉转念一想,若是换作自己,为了婷婷,定然也会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说到底,这便是真爱的力量。
紧接着苗翠花从墙头翻身落下,一脚踹翻两名禁军,叉腰笑道:“儿子,你妈我当年在江湖上都没这么威风过!”
雷婷婷紧跟着从暗处闪出,手里攥着一把碎银,朝追兵撒去,趁他们眯眼时拉着碧珠儿的手就往船上跑。
众人且战且退,总算杀出重围。
方世玉一边跑一边回头补了一脚,把追得最紧那个踹进护城河,溅起老大水花。苗翠花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宫城,啧啧两声:“好家伙,咱家这趟京城的买卖,可真是亏大了。”
方世玉目光落在气息愈发微弱的碧珠儿身上,脸色一紧,连忙出声催促:“快走!别耽搁,夫人快要撑不住了!再慢一步大人和孩子都危险!”
众人不敢迟疑,一路护着昏迷失血的碧珠儿,匆匆奔至江边渡船。
刚踏入船舱,苗翠花二话不说立刻挽起衣袖,动作老练利落,迅速布置好接生所需物件。
雷婷婷紧随其后,忙前忙后端热水、铺干净布巾、收拾杂物,累得满头细汗,看着碧珠儿苍白虚弱的模样,心里忐忑,小声问道:“婆婆,夫人她流了这么多血,人一直昏迷着……真的能行吗?”
苗翠花手上动作飞快,头也不抬,语气沉稳又干脆:“你少废话!产妇底子还在,胎位正,没问题!赶紧把消毒剪子递我!”
船舱之内气氛紧绷,舱外的鄂尔多更是焦灼万分。
他站在船板上来回踱步,掌心攥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舱门,一颗心悬在半空,半点不敢落下。
方世玉靠在船边栏杆上,看着他平日威风凛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鄂大人,此刻慌得手足无措,忍不住笑着打趣:“啧啧,鄂大人,我可算是开眼了。往日你在朝堂杀伐决断、气定神,如今守在舱外跟个热锅蚂蚁似的,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鄂尔多狠狠瞪了他一眼,满心焦灼,哪有闲心拌嘴——舱内是他妻儿,眼下生死难料,他如何能安心?
虽带着几分不悦,可这句玩笑,反倒稍稍抚平了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之前在广州法场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两人,此刻抛开立场恩怨,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同为心系心上人的男儿,这份忐忑,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多时,一声清亮啼哭划破江风——
孩子顺利降生了,是个白净的男婴。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皮肤粉嫩软嫩,眉眼精致秀气,活脱脱复刻了碧珠儿的容貌。
苗翠花寻来一方明黄色绸缎,细心将孩子包裹妥当。
这块料子,是鄂尔多为了带着碧珠儿逃出皇宫,特意从御书房的幔帘上撕下,用来把人捆在身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块象征着皇权尊贵的绸缎,此刻竟刚刚好裹住了这新生的孩儿,命运兜兜转转,实在令人感慨。
方世玉立刻凑上前探头张望,挠着头笑道:“哟!这小子长得真周正,眉眼完全随娘亲,长大铁定是个迷倒姑娘的俊俏郎君!”
苗翠花一边给婴儿擦拭身子,反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乐呵呵调侃:“光羡慕人家的娃好看,你和婷婷啥时候给我生个孙儿?早点生下来,刚好能和这孩子定下娃娃亲,亲上加亲多完美。你小时候长得就俊俏,婷婷又是少见的美人,将来你们的闺女,长相绝对差不了!”
这话直白又打趣,雷婷婷当即脸颊通红,羞得低下头,手足都没处安放,分明是被当众催生定亲,窘迫又羞涩。
旁人嬉笑打趣,鄂尔多却全然无心顾及。
他小心翼翼接过襁褓,轻轻抱在怀中,小小一团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碰碎。他低头静静看着孩子,下一秒,婴儿软软的小手无意识蜷起,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点柔软的触感,瞬间击溃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紧绷。
这是他的孩子。
船里是他的妻子。
鄂尔多缓缓抬眸,望向远方紫禁城的方向。
夜幕之下,皇宫火光冲天,滚滚浓烟遮蔽天际,昔日金碧辉煌的宫城,尽数淹没在火海之中。
一城繁华,半生仕途,君臣恩义,爱恨纠葛……尽数焚于大火。
他眼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恨,是痛,是不甘,还是解脱。
这时,方世玉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走到他身侧,靠着船桅,难得神色认真:“鄂大人,皇城已破,前路无归,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鄂尔多沉默许久,垂眸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女儿,又透过船舱帘幕,看向里面依旧昏睡蹙眉的碧珠儿,声音轻而平静,却无比坚定:“无官无职,无家无朝,往后,便带着她们母子,浪迹天涯。”
一旁收拾残局的苗翠花闻言,随手擦了擦手上水渍,大大咧咧接了一句:“那可正好!我们母子本就四海漂泊、四处行侠仗义,正好缺个靠谱能干的人搭伴跑腿,你跟着我们,自在得很!”
说话间,渡船缓缓驶离江岸。
江风徐徐吹来,裹挟着远处皇宫淡淡的焦糊烟火味,掠过整艘船。
方世玉从怀中摸出半壶随身带着的烈酒,晃了晃,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伸手递向鄂尔多:“来一口?”
鄂尔多抬手接过,仰头咽下,辛辣酒液直冲喉咙,呛得他微微低咳。
方世玉见状,当即爽朗大笑,笑声吹散了几分沉重压抑。
他如今已经知道了碧珠儿的真实身份,暗自佩服,不愧是红花会第二把交椅,毒娘子的名号名不虚传。
寻常毒药再阴毒,尚且能寻得解药,可情字铸成的毒,一旦入心,便永世难戒。
她以情为计,顺利弑君这千古伟业,竟连鞑子皇帝手下最得力的猛将都甘愿为她舍弃荣华,这份手段,实在是高。
船首破浪前行,离岸边的漫天火光越来越远。
朝堂、权位、君臣、恩怨,所有过往,统统留在了那场熊熊烈火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九门提督鄂尔多。
只有携妻伴子、漂泊四海的寻常旅人。
这样的结局,颠沛是真的,安稳,也是真的。
倒也……不算太坏。
江雾漫起,远处渔舟方向飘来缥缈吟诗之声,字句顺着晚风悠悠荡至船舷:
昔日金袍镇帝京,横刀意气冠群英。
一朝情动焚宫阙,半世功名付火明。
抛却朱门千斛禄,甘随萍水一身轻。
红尘不负心头约,万里江湖共此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