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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梦幻旅游者 > 第543章 腊月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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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像是长了眼睛,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晴雯被拖出贾府大门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烧得通红,整个人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脚几乎是拖在地上走的。她已经四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病得昏昏沉沉,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王善保家的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跟守门的交代:“太太吩咐了,只许穿贴身衣裳出去,她那几箱子东西一件都不许动,回头好的赏人,剩下的叫她哥嫂来领。”

门口几个小厮缩着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说几句什么,又很快散开了。腊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晴雯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里头,怡红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宝玉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站在窗前,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发白。他亲眼看着晴雯被拖出去的,从王夫人带着人闯进来,到搜检怡红院,到厉声呵斥把晴雯撵走,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袭人跪在地上收拾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头都不敢抬。

“宝玉,你坐下吧,太太还没走远呢。”袭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宝玉没动。他站了很久,直到门口完全安静下来,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被贾政罚跪时那样。

袭人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他的背:“你别这样,等太太气消了,咱们再去求老太太,把晴雯要回来就是了。”

宝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袭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脸埋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晴雯等不到那一天了。

那个从小就娇生惯养、心比天高的姑娘,被这样拖出去,不出几天,怕是连命都没了。

可他什么都不敢做。他不敢去求贾母,不敢去求王夫人,甚至不敢让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痛。他只能蹲在这个角落里,无声地哭,哭完了还要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去王夫人房里请安。

这就是荣国府大少爷的体面。

晴雯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才十岁,是赖大家的买来伺候的小丫头,因生得伶俐标致,被贾母一眼看中,留在身边使唤。那时候贾母还硬朗,每日里带着一帮丫头说说笑笑,晴雯嘴快手巧,很得老太太欢心。

后来宝玉大了,要人伺候,贾母就把晴雯拨到了怡红院。临走时老太太特意叮嘱袭人:“这丫头模样好,针线活计也出众,我瞧着她比你们几个都强些。你带着她,好好教她规矩。”

袭人应了,心里却不大是滋味。她跟了宝玉这些年,从来都是怡红院第一人,老太太这话说得明白,晴雯是特意挑来伺候宝玉的,是入了老太太眼的人。

晴雯自己倒没想那么多。她到了怡红院,很快就成了宝玉最宠的丫鬟。不是因为她会来事儿,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会来事儿了。

别的丫鬟在宝玉面前,哪一个不是低眉顺眼、温言软语的?袭人永远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麝月秋纹更是毕恭毕敬。唯独晴雯,高兴了就说说笑笑,不高兴了就甩脸子,跟宝玉拌嘴吵架那是家常便饭。

有一回宝玉在外面淋了雨,跑回怡红院敲门,偏生晴雯跟碧痕拌了嘴,正生着闷气,听见敲门也不去开,还在里头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就在外头淋着,别回来了。”

宝玉气得要命,踹了门进来,一看是晴雯,又不好真发火,只骂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规矩!”

晴雯翻了个白眼:“我规矩不好,你回太太把我撵了就是了。”

宝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去找袭人告状。袭人劝了半天,他才消了气,又巴巴地跑去跟晴雯说话,好像错的是他自己似的。

这样的事情多了,府里的婆子们背地里嚼舌头,说晴雯仗着宝玉宠她,越发没规矩了。晴雯听见了也不在意,照样我行我素。

她确实有傲气的资本。模样儿在整个贾府都是拔尖的,王夫人后来骂她“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些像林妹妹”,这评价放在丫鬟身上,简直是了不得的赞美了。再加上一手无人能比的针线活,宝玉那件俄罗斯进贡的雀金裘烧了个洞,全府上下没人敢接,唯独她病得头重脚轻还能熬夜补好,针脚细密得连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本事,这样的容貌,搁谁身上不得傲气几分?

可这傲气,放在丫鬟身上,迟早是要出事的。

王夫人第一次对晴雯有印象,是在大观园里撞见她在骂小丫头。

那天王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从大观园经过,远远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骂人:“你瞎了眼了,太太的鞋子你也敢踩?还不滚开!”

走近了一看,是个眉眼俏丽的丫鬟,叉着腰站在游廊上,正在骂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那架势、那语气,不像个丫鬟,倒像个主子奶奶。

王夫人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记下了这张脸。后来问周瑞家的,才知道那是宝玉房里的晴雯。

“这丫头仗着老太太喜欢,又在宝玉跟前得脸,平日里就是这么张狂的。”周瑞家的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王夫人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王夫人下定决心的,是抄检大观园那阵子。王善保家的进谗言,说宝玉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仗着她生得模样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这番话戳中了王夫人的心病。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妖妖趫趫”的丫头,何况还是在自己儿子身边。

紧接着就是那场雷厉风行的清查。王夫人带着人直奔怡红院,一进门就看见晴雯正在炕上躺着——那时她已经病了几天了,没去伺候宝玉。可王夫人不管这些,劈头就骂:“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晴雯再伶牙俐齿,到了王夫人面前也不敢顶嘴,只说自己是去宝玉屋里看屋子的,并不敢在宝玉跟前放肆。

王夫人冷笑一声:“难道是三从四德不成?你当我不知道你做的事!”说完就吩咐人把晴雯从炕上拖下来,架出去。

从头到尾,宝玉就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穿着那件被晴雯补好的雀金裘,站在王夫人身后,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王夫人骂晴雯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晴雯被架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他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始终没敢抬头看她。

等王夫人走了,等所有人走了,他才敢蹲在那个角落里哭。

晴雯被撵出去之后,宝玉偷偷去过一次她表哥家。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一间低矮的土房,墙皮脱落了大半,窗户纸破破烂烂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屋子里只有一张破炕,炕上铺着一床又脏又薄的芦席,晴雯就躺在那上面。

宝玉掀开门帘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

这才几天工夫,那个光彩照人的晴雯就变成了一把骨头。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蜷缩在那张破席子上,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枯叶。

看见宝玉进来,晴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来了……”

宝玉扑过去,跪在炕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晴雯伸出枯瘦的手,费力地去够他的手。她的手冰凉,骨头硌人,没有一丝肉。

“我……我不成啦。”晴雯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原说……我死也不离开这里的……到底还是……”

“你别说了。”宝玉终于哭出声来,“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太太,我一定把你接回去——”

晴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别说傻话了。你……你能来看我,我就知足了。”

她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等这阵咳过去,她慢慢地从被子里摸出一把剪子,又费力地抬起手,把自己左手上那两根养了好几年的长指甲剪了下来,放在宝玉手心里。

“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她说,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这件袄……是我贴身穿的,你……你拿着吧。”

宝玉握着那几片冰凉的指甲,哭得浑身发抖。他想把晴雯抱起来,想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敢在这里多待,怕被人看见,怕传到王夫人耳朵里。

“你……你走吧。”晴雯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别让人看见了,不好。”

宝玉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他走出那间破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晴雯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人。

不是叫他。

是叫娘。

宝玉回到怡红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袭人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他接过茶,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忽然说了一句:“她快不行了。”

袭人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什么都做不了。”宝玉的声音闷闷的,“我就看着她躺在那张破席子上,连口水都喝不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袭人放下针线,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宝玉突然抬起头,看着袭人,眼睛红红的:“我尽力了什么?我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敢说!太太撵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我一个字都没敢说!”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我是她主子,她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我连替她说句话都不敢!我算什么主子?我算什么东西?”

袭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太太正在气头上,你那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的。等过些日子——”

“等过些日子她就死了。”宝玉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等不到那些日子的。”

袭人不说话了。她看着宝玉,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少爷,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可怜。

他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属于他。他的尊贵是贾府给的,随时可以收回;他的体面是长辈给的,随时可以剥夺。他就像那只养在暖阁里的画眉,金笼子、银食罐,羽毛再漂亮,叫声再婉转,也飞不出那扇门。

而他甚至不敢想飞出去这件事。

晴雯死的那天晚上,宝玉正被贾政叫去书房考问功课。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面担心功课背不出来挨骂,一面惦记着晴雯,整个人魂不守舍。

贾政看出他心不在焉,狠狠训斥了几句,罚他抄三遍《论语》才准睡觉。

等他抄完,天都快亮了。袭人端了碗银耳羹进来,犹豫了一下,说:“晴雯那边……她哥嫂来报信了。”

宝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袭人低下头:“昨儿晚上咽气的。”

宝玉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灰白色,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后来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诔文,叫《芙蓉女儿诔》,写得文采斐然,字字泣血。他把晴雯比作芙蓉花,说她“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他写了很多很多,写到眼泪把墨迹都洇开了。

可再美的文章,也换不回一条命。

贾母是在几天后才知道晴雯被撵出去的事。那天王夫人来请安,顺嘴提了一句:“宝玉房里的晴雯,我看着她不像个安分的,就打发她出去了。”

贾母正在喝茶,听了这话,茶杯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夫人:“那丫头是我给宝玉的,模样儿、针线都是好的。怎么就不好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疼她,可我看她这几年越发不成体统了。老太太不知道,她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似的,在宝玉跟前撒娇卖俏,教坏了宝玉可怎么好?”

贾母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宝玉这孩子,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儿地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

她没提晴雯,一个字都没提。可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晴雯被冤枉了。她比谁都清楚,晴雯那性子,是容易得罪人,可真要说她勾引宝玉,那是万万没有的事。可老太太没替晴雯说一句话,没替晴雯求一句情,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因为不值得。一个丫鬟的命,在贾母眼里,不值得跟当家主母撕破脸。

她疼晴雯是真的,可晴雯的命,终究比不上家族的体面和安宁。

何况她说的那句话,才是真正扎心的地方——宝玉外头好,里头弱。

这句话说出来,贾母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她把宝玉养成这样,宠着、护着、捧着,到头来养出了一个外表风光、内里虚弱的空架子。他对晴雯的死,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别人?

宝玉后来常去晴雯的坟前坐一坐。那坟在大观园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荣国府,看着那一片片金碧辉煌的屋脊,忽然觉得很恍惚。他在那个大宅子里活了十几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到头来,他连一个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晴雯临死前喊的是娘,不是他。她比谁都清楚,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他给的,只有眼泪,只有一篇再也传不到她耳中的诔文。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片已经干枯的指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晴雯坐在廊下绣花,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其实他一样都护不住。

远处传来袭人的声音,在喊他回去。该去王夫人房里请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影子,又轻又薄,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