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勒住马,望着建昌府方向,目光悠远。
身后,率领前锋军,旌旗如林,鼓角争鸣。
“传令,在此处安营扎寨,等候我大军驰援。”
李从嘉对身旁的莴彦吩咐,“派出使节,入城面见段兴。告诉他,朕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救他的。”
莴彦领命而去。
李从嘉依旧勒马原地,望着那座城,望着那面在城头隐约可见的“段”字大旗。
他不知道段兴此刻在想什么。
是恐惧,是犹豫,还是愤怒?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建昌府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段兴手中了。
夕阳西下,唐军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
建昌府的城门,依旧紧闭。
他的手指在石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身后,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节帅,南唐人送来的信,要不要回?”
“收信不回,等朝廷消息。”
段兴干脆的回答。
他望着那片灯火,想起那封信上说的四句话,纳土归降,恢复盛唐,革除内乱,保段灭高。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也不知道哪一句是陷阱。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风吹过城头,“段”字大旗猎猎作响。建昌府的夜,漫长而沉默。
两日后,朝廷还没有消息。
建昌府,节度使衙署内,气氛凝重得像压了一块铁板。
段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封急报。
一封是南唐军的最新动向,南唐先锋军已经驻扎,后面跟着的三万人马,已出罗罗关,沿安宁河谷直扑建昌府。
一封是送往鄯阐的求援信,已经走了十天,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还有一封是南唐招降书的副本,他看了不知多少遍,字字句句都快背下来了。
“保段灭高”。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扎在他心口。
“节帅,不能再犹豫了!”
幕僚罗子舟站起身,拱手道,“南唐人打着‘保段灭高’的旗号,一路招降纳叛,沿途寨主峒主纷纷避退,竟无一人敢挡其锋芒!”
“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洞主寨主,平日里夸海口说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南唐人来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毫无骨气,毫无廉耻!”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石门坎的阿格楚,三千白族兵丁,不战而散;磨盘寨的张保,被擒之后主动投降,还派人给南唐人带路。这些人,吃的朝廷的粮,拿的朝廷的饷,关键时刻全指望不上!”
另一幕僚刘元度叹道:“罗兄有所不知,那些洞主寨主世代居住在山中,朝廷对他们本就管束不多。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寨子,哪有什么朝廷?南唐大军压境,他们自然要先保全自家性命。”
罗子舟冷笑一声:“保全性命?等南唐人占了建昌府,他们以为能保全?天真!”
武将段昌站起身来,面色涨红,抱拳道。
“节帅,末将愿领兵出城,在城北十里处的青石岭设防!青石岭乃建昌府北面屏障,山势陡峭,官道从岭下绕过,只要我军占据岭顶,以弓弩扼守,唐军便无法轻易南下。末将请求领三千兵卒支援守军,即刻出发,挡住唐军前锋!”
段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青石岭的确是建昌府北面的天然屏障,岭高林密,只有一条官道从岭下穿过,两侧山坡陡峭,大军难以展开。
若在岭顶设防,居高临下,弓弩齐发,唐军想要突破,确实不易。
可问题是,唐军来得太快了。
他还在犹豫,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节帅!大事不好!唐军前锋已绕过青石岭北麓,正在攀爬山道,意图抢占岭顶!领军大将打着‘秦’字旗号,兵卒皆穿藤甲,行动极为迅速!守岭的军团已经溃散,若唐军占据青石岭,居高临下,建昌府北面再无险可守!”
堂中一片哗然。
“藤甲兵?”
罗子舟脸色微变,“是岭南秦再雄的藤甲兵!此人在岭南与蛮部作战多年,藤甲轻便坚韧,最擅山地攀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段昌脸色铁青,抱拳道:“节帅,不能再耽搁了!末将这就领兵去支援青石岭!再迟,岭上就全是唐军了!”
段兴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厉声道:“段昌,你速领三千兵卒,即刻出发,务必抢在唐军之前守住青石岭!罗子舟,你随军参赞,务必守住岭顶,不得有失!”
“得令!”
二人领命,大步冲出堂外。片刻后,城中号角声响起,三千兵卒紧急集结,城门洞开,朝北面疾驰而去。
段兴站在堂门口,望着队伍远去的烟尘,手指攥得发白。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唐军既然敢攀山,必然早有准备。
秦再雄打了半辈子山地战,怎么会给他留出时间?
城北十里,青石岭。
岭不算高,可胜在险。
北坡陡峭,乱石嶙峋,只有一条隐没在灌木丛中的羊肠小道可以攀爬。
南坡稍缓,可也有大片裸露的岩石,杂草丛生,无处藏身。
大理守军在岭上只设了千人驻军,抵抗意志颇为薄弱。
这个时代,大理政权并没有强大统一的国力,即便是建昌府,也没有厚城墙,作为防御,五代轮替,十国割据。大理苟活下来,更多是因为这些帝国没有腾出精力攻打他们……
大理是权相专政,段氏皇权沉浸钻研佛法,感召百姓,没有强大的军事防御……
秦再雄站在岭顶,俯瞰着北面的官道。
从这里望去,建昌府的城墙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道低矮的堤坝。
“将军。”
副将走上前来“大理的援军出城了,约三千人,正朝这边赶来,领头骑马的好像是个武将。”
秦再雄眯起眼,拍了拍身旁一块巨石:“来得倒是不慢。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