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再雄翻上最后一道岩壁时,眼前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周围堆着守军备用的滚石和擂木。
十几个大理兵卒正在搬运石头,看见这个浑身湿透、须发皆白的老将突然从岩壁下翻上来,一时间愣住了。
秦再雄没有愣。
钩镰枪横扫,弯钩划过最前面两个大理兵卒的咽喉,血雾喷溅。
他反手一枪刺入第三人胸口,枪尖透胸而出,弯钩卡在肋骨间,猛地一拽,那人被抡了起来,砸翻了身后的四个同伴。
“杀!”老将军暴喝一声,如猛虎入羊群。
身后,那些更加年轻的钩镰枪兵借着秦再雄打开的缺口,如潮水般涌上岩壁,跟随着秦再雄冲锋。
五百生力军的加入,迅速将双方的力量对比彻底逆转。
段昌刚刚稳住的前线再次崩溃,大理兵卒和建昌府兵被挤压在岭顶的狭窄空间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秦再雄一马当先,钩镰枪舞得虎虎生风。他的枪法不花哨,每一招都干脆利落,直奔要害。
弯钩勾住一名大理武将的咽喉,一拽,那人扑倒在地;枪尖刺穿另一人的胸膛,一挑,尸体飞出丈外。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那件灰色的战袍已经被染成暗红。
段昌在人群中看见了他。那个满头白发却如同战神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岭顶最高处推进。他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地尸骸和满地惊惧的哀嚎。
“拦住他!拦住他!”段昌嘶声厉吼,提着长枪冲了上去。
两枪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花迸溅。
段昌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心中大骇——这个老东西,好大的力气!
秦再雄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枪刚被格开,第二枪已经刺到,枪尖直取段昌面门。段昌拼命侧身,枪尖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削掉盔上红缨。
第三枪紧接着横扫过来,枪杆砸在段昌左肋,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将军!”几个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他。
秦再雄没有追。
他收枪而立,目光扫过岭顶。他看到唐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最高处的岩石,看到建昌府兵正在溃散,看到那个叫段昌的武将被人拖着往岭下跑。
“追!”他枪尖一指。
钩镰枪兵们如猛虎下山,漫山遍野地追了下去。段昌被亲兵架着,一路跌跌撞撞,头盔掉了,长枪丢了,靴子也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罗子舟比他跑得更快,袍角都被荆棘扯烂了,脸上划了好几道血痕,魂都快没了。
“飞将!飞将带神兵!这是天兵,不是人能打的!”溃兵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全是恐惧。
建昌府兵彻底崩溃了。
三千援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在青石岭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段昌被亲兵架回城中时,原本三千兵马,跟在他身后回到城下的,不足八百。
段兴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溃败下来的残兵,看着段昌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看着远处青石岭上那面已经换了颜色的“唐”字大旗,久久不语。
“节帅。”
罗子舟狼狈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唐军有神兵相助,不可力敌……”
段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着青石台阶,走进了节度使府的深处。
青石岭上,秦再雄立于最高处的岩石上,钩镰枪拄地,枪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望着建昌府的方向,眯起眼,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传令。”
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各营清点伤亡,加固工事,守住岭顶。明日辰时,咱们在建昌府城下见。”
身旁的亲兵抱拳:“是!”
夕阳西沉,将青石岭染成一片暗红。
那面“唐”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是这片山岭的新主人,正俯瞰着脚下那座瑟瑟发抖的城池。
建昌府的门户,至此洞开。
建昌府衙署正堂,烛火将段兴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送回来的消息今早便到了。
三千援军折损大半,段昌被抬回来时,人已昏迷不醒,左肋塌下去一块,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罗子舟磕磕绊绊地说当时的情形,话都说不利索,满嘴跑风。
青石岭上已经插满了南唐的旗帜,唐军前锋正在岭下集结,最迟明日辰时便会兵临城下。
他们不是说说而已,他们真的要来。
堂中一片死寂。
罗子舟站在左侧,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几道血痕,早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可眼底的惊惧藏不住,每说几句话就想往外看一眼,生怕唐军转眼便到了门口。
其余几个幕僚分列两侧,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来回踱步的,都像没头的苍蝇,谁也拿不出主意。
段兴环视众人,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人在他跟前待了很多年,平日里高谈阔论,把天下大势说得头头是道,大理八府三十七部的掌故如数家珍。
可真的刀架在脖子上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节帅,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
一个幕僚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南唐人打的是‘保段灭高’的旗号,未必会为难节帅。咱们先撤回鄯阐,与朝廷合兵一处,再作计较。”
“撤?撤到哪里去?”
另一个幕僚当即反驳,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建昌府是大理北面的门户,丢了建昌府,咱们还有脸回去见陛下?况且,高氏巴不得咱们丢城失地,好派人来接替。你回去见谁?见高氏吗?人家正等着你回去请罪,好名正言顺地夺你的兵权。”
那人被噎得哑口无言。
罗子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节帅,实在不行,不如先跟他谈谈?”
话音未落,一个一直沉默的武将重重叹息了一声。
“谈?拿什么谈?咱们跟南唐谈判,手里得有筹码。”
“兵马,兵马打光了;城防,城防矮得像个院子,连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南唐三万大军往城外一摆,咱们拿什么跟他们谈?人家凭实力说话,咱们凭嘴皮子?谁听你的?”
堂中又安静了。
段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灰尘在烛光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高氏派使者来建昌府,那使者仰着下巴看人,说起话来阴阳怪气,说什么。
“段节度使守着一座空城,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他当时心里有气,可不敢发作,还得陪着笑脸,好酒好菜招待。如今想来,人家说得没错。
不过是一座空城。
城墙矮得翻过去不费劲,护城河窄得填几车土就能过。
大理立国至今二十余年,从未真正面临过北方的威胁。
吐蕃自顾不暇,蜀地政权更迭频繁,谁也顾不上这个西南角落。
可如今不一样了,南唐来了,带着三万精兵,带着精铁打造的钩镰枪,带着那个横扫江南的年轻帝王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