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炀不知道被困在这座月宫里多久了,久到连他都记不得了。
看着自己的身躯,王炀有些悲从心来,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与其说是个囚徒,但更像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宠物。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个少年模样,他的言谈举止却不属于他样貌的年龄段。
少年今天又来跟自己下了一盘棋,和局。
王炀觉得,也许这就是少年消磨时间的方式。他走不出这里,他也一样,一个在白玉做成的树上,一个在白玉砌成的宫殿里。
也许是今天有些累了,王炀总感觉一股困意来袭。那困意像是从骨髓深处漫溢出来的潮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黏滞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在眼皮上,沉甸甸的,仿佛坠了铅块。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声音也变得遥远而缥缈,仿佛隔着厚重的棉花传来。
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催促着他放下一切,沉入那片温暖而混沌的黑暗里。他想强撑着打起精神,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只能任由那股困意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包裹、吞噬。
王炀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远,他就这么入了梦。那意识像是挣脱了沉重的肉体束缚,变得轻盈而自由,如同一片羽毛在无风的空中缓缓升腾。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朦胧白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种全然的宁静,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混沌。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不知道自己是坐着、躺着,还是漂浮着,只剩下一缕纯粹的觉知,在这片虚无中悠悠荡荡。没有思考,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涟漪般扩散开的平和,像是沉在温暖的水底,听不见外界的喧嚣,只与自身的呼吸融为一体。
然后,这朦胧的白光开始涌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意识在这波动中渐渐凝聚,有了清晰的指向,如同航船找到了灯塔,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缓缓靠近。
再睁眼,王炀来到了自己早已阔别多年的学校。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老照片,带着些许陈旧的暖色调,却又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校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斑驳的红漆大门微微敞开着,门柱上的斑驳痕迹里藏着无数少年时的秘密,那些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如今看来竟带着几分亲切的稚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粉笔灰味道,那是属于校园独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声音清脆而整齐,像是一串跳跃的音符,轻轻拨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弦,让他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只是课间打了个盹,一睁眼,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时代。
学校门口,还是那熟悉的藤萝。那藤萝攀附在老旧的门廊架子上,枝干粗壮而扭曲,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地守护着这片校园。藤蔓上布满了细密的绒毛,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如同流动的星河。藤萝花开了,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像是一串串精致的风铃,饱满而丰盈。每一朵小花都小巧玲珑,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像是被精心裁剪过一般,淡紫色由深至浅,在花瓣尖端晕染开来,仿佛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滴,透着一种含蓄而温柔的美。花朵随着风开始摇曳,那摇曳的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韵律,像是少女轻轻摆动的裙裾,每一次晃动都让花穗相互碰撞,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空气中也随之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浓郁,却沁人心脾,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门口的李大爷正在端着茶杯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从眼前走过。李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有些松垮,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黝黑而布满皱纹的手腕。他微微佝偻着背,手里的搪瓷茶杯边缘已经有些磕碰,杯身上印着的红色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某个年代的印记。他抿了一口茶,眉头微微舒展,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慈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看着他们或打闹着跑过,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画卷,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与安宁。
李大爷的视线在往这边移动,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门前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忽地定格在王炀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咧开,露出了牙齿,对着王炀喊道:“老王头家的那小子,说你呢,再不进去,你那班主任就又要罚你了!”
王炀只看到一个飞奔的身影从眼前掠过,那身影瘦小而灵活,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书包在背后颠得老高,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鹿。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眼睛。他边跑边扭着头,朝着李大爷的方向喊,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顽皮:“老李头,才不会呢!”
“臭小子,又不喊爷爷,小心我揍你!”老李头佯装生气地瞪了瞪眼,扬起手里的茶杯作势要打,说完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爽朗,像是老旧的风箱被猛地拉开,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在空气中震荡开来,驱散了周遭的宁静,也让王炀的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
“才不会来!”小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着腰,对着李大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舌尖粉嫩,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随后,他像是怕被真的追上似的,猛地转过身,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样,飞快地跑了进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校园深处的绿荫里。李大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宠溺与纵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臭小子。”
王炀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那些早已被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汹涌而来,少年时的嬉笑打闹、课堂上的窃窃私语、操场上的奔跑呐喊,一一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甚至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听到自己当时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李大爷朝着王炀走了过来。李大爷的脚步有些蹒跚,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沓声,蓝色中山装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的茶杯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到王炀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打量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子,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李大爷笑着打量着王炀,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更加深刻,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层层叠叠,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透着一种岁月的智慧与温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真诚的喜悦,仿佛看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亲人。
“您是怎么认出我的?”王炀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他不明白,时隔这么多年,自己的模样早已改变,李大爷怎么还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李大爷带着笃定的语气说道,眼神里满是肯定,“这张脸,像极了你父亲,但眉眼间又有些你舅舅的感觉。”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王炀的眉眼,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怎么来了?”
“来了?我这是?”王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真实得让他无法怀疑。
“没什么,孩子,顺着这条路往回走,记住,谁喊你也不要回头。”李大爷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指了指身后的一条小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为什么?”王炀不解地问道,他想不明白,李大爷为什么会突然让他走,还说出这样奇怪的话。他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爷踹了王炀的屁股一脚,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像是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着一丝怒意骂道:“哪里这么多废话,别逼老子抽你!”
王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么一下,屁股上传来熟悉的钝痛感,和小时候挨踹的感觉一模一样,清晰而真切。那痛感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让他想起了无数个被李大爷这样“教训”的午后。他不敢再多问,也不敢回头,只能顺从地转过身,往李大爷指的方向走去。
“王家那臭小子,赶紧滚吧!”李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严肃,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甚至都能听出他的高兴,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愉悦。
王炀的心中一百个莫名其妙,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不明白,李大爷为什么会让他赶紧走,那语气里的急切让他感到困惑。他记得,他跟李大爷的孙子、孙女还是同班同学,小时候经常在李大爷家蹭饭,李大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闹,还会偷偷塞给他们糖果,一直是很喜欢他的。可刚才李大爷的举动和话语,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他。
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王炀的脚步就已经带着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他抬起头,看到前面好像有人在吵架,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尖锐。而那扇大门,古朴而厚重,门楣上刻着的校徽清晰可见,不正是自己的大学吗?这时的学校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那些小花簇拥在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夜之间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花瓣洁白无瑕,像是用最纯净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中间的花蕊是淡淡的鹅黄色,小巧而精致。香味弥漫了整个校园,那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带着一种清新的甜,像是刚出炉的蜂蜜蛋糕,又像是雨后草地的芬芳,随着风在空气中流淌,钻进每一个角落,让人闻之欲醉。
对了,那骂人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王炀仔细一听,那不是宿管大姨是谁呢?
她在骂什么?王炀有些好奇,他记得宿管大姨虽然脾气直了点,但很少这样大声骂人。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王炀上前,脚步踩在铺满花瓣的小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宿管大姨听到动静,骂声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王炀的瞬间,眼睛先是睁大,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停止了谩骂。宿管大姨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精神矍铄。
“小炀?”宿管大姨上下打量着王炀,眼神从惊讶转为欣喜,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她往前凑了凑,有些欣喜地说道:“你小子,现在在哪里上班,那个老古董教授……”她的话里带着亲切的熟稔,像是在询问一个离家已久的晚辈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