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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站在女贞路六号的门前,手里转着钥匙。夕阳正在西下,街灯还没亮,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远处有一只猫蹲在篱笆上,歪着头看他,又跳下去不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房子是莫特莱克送的,很早以前的事。

但他这次回来,主要还是因为学校住腻了。前段时间在外面跑,吃惯了好的,嘴养叼了;床睡惯了自己的,霍格沃茨的床垫硬邦邦的,躺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想回去睡。

再说了他把房子连上了飞路网,想回学校随时都能回。

走到门前,他刚要掏钥匙,余光瞥见斜对面有个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步子不快不慢。

雷古勒斯·布莱克。

安格斯冲他招了一下手,“嘿,买东西回来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看到安格斯,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他的目光往安格斯身后的门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还有点尴尬的复杂表情。

安格斯还没来得及细想,雷古勒斯身前那扇门猛地开了,一只胳膊伸出来,抓住雷古勒斯的手臂把他拽了进去。雷古勒斯踉跄了一下,购物袋晃了晃,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门里。

然后西里斯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朝安格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别介意啊,他这人就这样。”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安格斯站在门廊前,看着对面那扇已经关紧的门,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毛病这俩兄弟?怎么莫名其妙的。

他收回目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安格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门又带上了。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门牌号,确认了一下:女贞路六号。没错。是他家。

他又推开门。

浓的,呛的,带着焦油和尼古丁的刺鼻味道。安格斯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抬起一只手扇了扇面前浑浊的空气,眯着眼睛往客厅里看。

沙发上有个人。

迪尔梅德斜靠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听到门响,只是慢吞吞地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开,在他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有的已经熄了,有的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细烟。旁边的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烟盒,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底沉着一点浅褐色的液体。

安格斯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动了动。他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到底谁允许你在我的房子里抽烟的?!”

迪尔梅德把烟按进烟灰缸里,他微微坐直了一点,抬起眼睛看了安格斯一眼。

“抱歉。”他说。

安格斯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第二句话。

“你——说完了?”安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迪尔梅德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你就只说一句抱歉?”

“我觉得一句就够了。”

安格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死?”

迪尔梅德想了想,“确实有点想,但下不去手。”他朝安格斯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能帮我最好。”

安格斯露出一个:“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空气里的烟味被他吸进去,他又咳了两声,于是狠狠瞪着迪尔梅德举起魔杖。

一道细水柱从杖尖喷出来,精准地打在了迪尔梅德脸上。水不算急,但也不温柔,兜头浇下来,把他上半身淋了个透。沙发垫子湿了一片,茶几上的烟灰缸也被水溅到了,里面的烟头和烟灰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糊状物,水从烟灰缸边缘溢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

迪尔梅德坐在那里,被水淋得一脸湿,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滴。他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闭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浇了水的石像。

然后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下来。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但真诚的感谢。

“谢谢,这样我就不用去洗澡了。”

安格斯这下真诚实意地打量起他:黑眼圈很深,眼睛下面两道发青的痕迹,嘴唇干裂,嘴唇边缘有一圈因为咬太多而形成的暗色疤痕。金发比之前黯淡了很多,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衬衫皱得像梅干,领口歪着,扣子从第二颗开始就扣错了,整排扣子都错了一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安格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没忍住问了一句:“吸尼古丁给你脑子吸脑残了??”

迪尔梅德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水还在从他头发上往下滴,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板上。

安格斯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不是因为迪尔梅德的脸色或者状态让他心疼——说实话他现在完全没空心疼他。

他是被烟味熏的。衣服上沾了,头发上沾了,连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焦油味,像一层薄薄的膜糊在表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空气里的烟味还是浓得化不开。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家具——沙发、茶几、地毯、窗帘——这些东西全部吸透了烟味,光靠清理一新是救不回来的。

安格斯转身打开门,又往外退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然后他掏出魔杖,对着屋里挥了一个飓风咒。风从杖尖涌出来,卷着屋里的烟雾往外吹,灰尘和烟灰打着旋从门口飞出去,散了。

他又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要换家具。”安格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莫特莱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干什么?”

“换家具。”安格斯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压着的东西比喊出来更吓人,“有个该死的混蛋在我家里抽烟,我要吐了。”

他恶狠狠地朝屋里瞪了一眼,“我最恶心的就是烟味。再让我发现你抽烟,我就把你嘴撕了。”

迪尔梅德没说话,他靠在湿漉漉的沙发上,歪着头看着安格斯,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电话那头的莫特莱克又沉默了一会儿。安格斯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烟斗被搁下时发出的声响。”

“那你要不要……直接换个房子?”莫特莱克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安格斯说。他看着对面布莱克家那扇已经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这条安静整洁的街道,补了一句,“这边地段不错,邻居也好,不吵。离伦敦和肯特郡都近。”

莫特莱克“嗯”了一声,“换家具的事我来处理。”

“钱我会送到位。”

“不急不急。”

安格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打算问莫特莱克一件事——那个雅各布送他的东西,他后来转手给了莫特莱克,让他鉴定一下到底是什么。刚才光顾着说换家具的事了,忘了问。

但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急。雅各布给他的东西不会长腿跑了,等家具换好了再问也行。现在他手头有一件更急的事。

他快步走进屋里,绕过那片湿漉漉的沙发区域,一把按住迪尔梅德的肩膀。手指陷进对方湿透的衬衫布料里,触感冰凉潮湿。他没有给迪尔梅德反应的时间,直接带着他幻影移形。

下一秒,两个人出现在二楼卧室里。

卧室关着门,没有烟味。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和一杯隔夜的水。

安格斯舒了一口气。他抬起魔杖,朝自己和迪尔梅德各甩了一个“清理一新”。烟味从他衣服上、皮肤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迪尔梅德身上的水也干了,衬衫恢复平整。

“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迪尔梅德抬眼看他,声音哑哑的,“能消掉烟味?那你怎么不在下面用?”

安格斯瞪了他一眼。

迪尔梅德快速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闭上了嘴。

安格斯拉过椅子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现在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迪尔梅德看了看周围,目光在床铺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安格斯脸上,“一定要在床上说吗?”

安格斯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瞪着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惊讶得还挺真诚的。“你竟然能听出我是什么意思,进步可真大啊。”他眨眨眼睛,“我还以为得解释一下呢。”

安格斯一个爆栗锤在了迪尔梅德头上。

迪尔梅德偏了一下头,伸手捂住被锤的地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他眨了眨眼,像是被打懵了,又像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现在能说了吗?”安格斯问。

迪尔梅德看了他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迪尔梅德又靠回床上去了,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安格斯,”他说,“你说……人真的能重来吗?”

安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迪尔梅德,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就是你疯了一样暴风吸入尼古丁的原因吗?”他问,“如果我耳朵没问题的话,你说的应该是重来而不是重开吧?”

迪尔梅德把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用手撑着垂下来的脑袋。湿透的头发垂在他脸侧,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看安格斯,声音沙哑,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抱歉。我这段时间有些过于烦躁了。”

“因为安温的事?”安格斯问。

“不全是。”迪尔梅德说。他停了一下,手指收紧,抓着头发。“我现在依然觉得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的人生,我这一百多年的人生——都是白活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吗?”

凌乱的发丝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瞪着。他的手指抓着脸颊,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红痕。泪水从眼眶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安格斯垂下眼眸,看着地上一点一点晕开的泪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迪尔梅德身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他伸出手,放在迪尔梅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算温柔但也不敷衍的安抚。

“你的人生不是只有他。”安格斯说。

“我一开始就是为他而活。”迪尔梅德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你现在可以为自己而活。”

迪尔梅德摇了摇头。他的肩膀在抖,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得知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寻找了一百多年的人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他抬起一点脸,眼睛通红。

“我以为他爱过我。可他只是把我当做游戏的附属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调子。

“甚至还不如你这个混蛋。”

安格斯沉默了两秒钟。

“……我真是谢谢你对我的评价。”

迪尔梅德仍然抽泣着。他捂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庆幸。

“但我庆幸你不是。”他说,“因为如果是那样,我就只能杀了你了。”

安格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迪尔梅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带着一种阴沉的认真。

“无论那个救了我的人是谁——是你还是安温——我都会杀了他。”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说庆幸你不是。”

安格斯看着他,脑子转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迪尔梅德之前要死要活地要找恩人,还抱着自己不放手。现在找到了,第一时间却是想杀掉。

“为什么?”他问。

迪尔梅德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如果可以,我当初就应该在他离开之前就杀了他。这样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么多事了。而且与其让他抛弃我,不如我直接杀掉他。”

安格斯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既然觉得安温没死,那你要过去找他吗?”

迪尔梅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眼睛盯着地板上的那几滴泪痕。

“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还有那个必要吗?”

安格斯瞪着他,音量一下子拔高了。

“那你就打算这样一直颓废下去吗?你现在那么恨他,结果因为他一直颓废下去?这算什么,算你孝顺?”

迪尔梅德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算我有病。”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太阳穴又跳起来了,但他压住了。他坐在迪尔梅德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

安格斯的声音放低了。

“你用不着这样。”他说,“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找他,那就去找他。但你要学会把他忘掉。他给了你新生,也给了你痛苦的过去,无尽的孤独。想要报复是好事,但因为他而放弃自己,就不值得了。”

迪尔梅德没有动。但他没有再发抖了。

“至于个人价值——”安格斯说,语气淡淡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你活着,就有价值。而且,对于那些被乌姆里奇和魔法部迫害过的人而言,你有价值。对于那些被伏地魔杀害的人而言,你有价值。对于当年的格林德沃而言,你也很有价值。”

迪尔梅德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安格斯。

“那对于你而言呢?”

安格斯一怔。他没有想到迪尔梅德会问这个——在他们确认自己不是救了迪尔的人后。

安格斯看着迪尔梅德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疲惫,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抱希望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让我避免得到更坏的结果,”安格斯说,“你帮我杀仇人泄愤。对于我而言,你也非常有价值。”

迪尔梅德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扬了一点点。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上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抱住了安格斯。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迪尔梅德的手臂收得很用力,把安格斯的肩膀箍得有点疼。他的额头抵在安格斯的肩膀上,湿头发蹭着安格斯的脖子,凉凉的,带着水汽。他整个人缩在安格斯怀里,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格斯没有推开他。他坐在那里,让迪尔梅德抱着。他的手抬起来,在迪尔梅德的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放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头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迪尔梅德渐渐平复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迪尔梅德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床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流泪了。

“你衣服湿了。”他说。

安格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衬衫上洇湿了一大片。“没事。”他说,“反正等下也要换。”

迪尔梅德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弱的笑容,但至少是个笑容。

安格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下有一辆自行车停着,对面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你要是想住在这儿也行。”安格斯说,没有回头,“但别再抽烟了。”

“不抽了。”迪尔梅德说。

“你要是再让我闻到烟味——”

“我知道。撕我的嘴。”

安格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迪尔梅德靠在床头,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些。

安格斯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我先下楼去收拾一下客厅。”他说。“你在这儿待着。”

“嗯。”

安格斯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传来的声响,很快,又被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

迪尔梅德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窗框的影子,方方正正的,很安静。

他思索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随便在楼底下扔了几个咒语的安格斯走进莫特莱克宅邸的时候,大门是虚掩着的,好像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他推开门,穿过门厅,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配色讲究,挂的位置也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有人仔细布置过的。

莫特莱克从走廊那头迎上来,步子很快,脸上带着一个热切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马甲,领带打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一副随时准备出门赴宴的样子。

“老板!”他招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家具明天就能送到,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要不然就维多利亚风?”

安格斯在他面前站定,想了想。

“那幢房子有点小,”他说,“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会不会显得空间拥挤,而且……吵?”

莫特莱克摆了摆手,一边引着安格斯往里走,一边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你要相信我手底下人的能力啊。拥挤不拥挤不一定是看面积,还要看设计。到时候给你把空间利用起来,视觉上绝对宽敞通透。好了不聊这个了,先吃点东西。”

他把安格斯领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深色的皮沙发,几把扶手椅,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书和装饰品,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其中一盘颜色金黄、表面撒了糖霜的甜点摆在正中间,很显眼。

莫特莱克顺手把那盘甜点往安格斯的方向推了推。“尝尝。新来的厨师做的,说是法国那边学的手艺。”

安格斯心情正差,懒得拒绝他的殷勤,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外壳酥脆,里面是奶油的甜味,不算太腻。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块。

莫特莱克在他对面坐下,表面上端着茶喝了一口,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已经在笑了——还好他今天早有准备。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就料到安格斯肯定会来一趟,所以提前给整栋房子熏了一遍,用的是安格斯最喜欢的雪松味。他甚至还特意把通风口调整了一下,让气味从地面往上走,均匀地散布在整间屋子里。

现在安格斯坐在这里,闻着雪松的香气,吃着甜点,脸色比刚进门的时候好了一些。莫特莱克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愧是他。

“怎么样?”莫特莱克笑眯眯地问,“甜点还合口味吗?”

“还行。”安格斯说,把第二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我给你寄过去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了?”

莫特莱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坐直了身体。

“说起来还真有意思。”他说,语速快了一些,“你拿过来的那把枪是1920年的产物,都能算得上是古董了。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一直候着的仆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铺了绒布的托盘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绒布中央躺着一把柯尔特m1911,黑色的枪身,线条简洁,保养得极好,表面几乎没有划痕。

莫特莱克伸手指了指那把枪,脸上露出一种真切的惊讶。

“这把枪我不管怎么看怎么研究,它都算是崭新的。就算妥善保养,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会有点痕迹——可是这把,完全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安格斯,脸上的震惊不像装的。“我能问问来历吗?”

安格斯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1927年一个美国朋友送给我的。”

莫特莱克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想,那不奇怪了——但下一秒他又突然支棱起来了。

不对。这不还是没解决问题吗?从1927年到现在,再怎么保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任何磨损痕迹。但这话他没敢问出口。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他心里有数。

“子弹已经装填好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因为这把枪简直跟崭新的没什么区别,所以它的年代感完全可以忽略,性能完美,绝对能打。你现在拉出去打一整天比赛,都不会掉链子。”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

“不过老板——m1911只有握把保险和手动保险,上膛之后击锤待击,万一失手摔了,有走火风险。你要真打算随身带着,我劝你平时别上膛。拉套筒那一下又不费劲儿。”

他指了一下枪管的位置。

“还有,打完记得清膛。这枪的闭锁结构旧,膛内有残留火药渣的话,复进会发涩,影响下一发供弹。”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得意的笑容。“老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都说出来!”

安安格斯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他看着莫特莱克,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枪,然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枪是什么?”

莫特莱克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安格斯那张认真询问的脸,确信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莫特莱克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总于想起安格斯是个是个对麻瓜世界了解有限、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去接触的巫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好。我教你。”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枪拿起来,动作很小心,手指避开了扳机的位置。他转过身面朝墙壁方向,确保枪口不对着任何一个人。

“这是一把麻瓜的武器。不用魔杖,不用咒语,不用任何魔法。”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握枪的手,“扣动扳机,里面会有一颗小东西——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去。速度很快,快到没时间反应。打中要害的话,人当场就没命了。”

他放下枪,摊了摊手。“就这么简单。麻瓜用这个互相打仗,用这个杀人,也用这个打猎。说白了就是一根管子和一个机关,装填了火药和铅弹,靠击发装置引爆,把弹头推出去。”

安格斯微微歪了歪头。他看着莫特莱克手里的枪,又看着莫特莱克的手上的动作,像是在琢磨。

安格斯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只手扣住莫特莱克的腕关节向上一抬,另一只手顺势握住枪身中段往自己这边一带。

莫特莱克的手指被扳机护圈别了一下,被迫松开,那把枪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进了安格斯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快到莫特莱克还没来得及眨眼。

安格斯稳稳地握着那把枪,手臂平伸,枪口直直地指着莫特莱克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微微歪了一下头,眉头轻挑。

莫特莱克僵在原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看着安格斯拿枪的右手,看着那根搭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挤出一个笑容。

“你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学得是不是很快啊?非常好……就……就那样拿稳,手不要抖……”

安格斯的手缓缓动了一下。他的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搭在了扳机上。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莫特莱克能看清楚每一毫米的移动。

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嘴角在试图维持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像在哭。

“安格斯——”他说,“老板——你那个——手指——”

安格斯扣下了扳机。

“砰。”

那是一声从嘴唇间发出来的模仿枪声的声响。安格斯的嘴唇收拢,同时他的右手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后坐力推动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把枪口放下来,歪着头看着莫特莱克,嘴角终于勾起来,露出一个得逞且带着点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