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铁门边,锈蚀的铰链像老人干裂的指节,轻轻一碰就发出刺耳的呻吟。夜风从破败的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的呼吸。我屏住气,把手机电筒的光压到最低,一束微弱的黄光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层层叠叠的废弃公交车影子——它们像一排排沉睡的巨兽,骨架扭曲,玻璃碎裂,轮胎干瘪地塌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这里是城西公交公司早已废弃的旧车库,地图上早已抹去的名字,连导航都提示“该地点不存在”。可我查了三个月的档案,翻遍了七年前那场车祸的残片记录,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03路公交车最后停靠的地方。
我一步步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在唤醒什么。空气越来越冷,不是秋夜该有的凉,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仿佛有谁在背后盯着我,却始终不敢回头。
最深处,一辆深绿色的公交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头几乎被锈迹吞噬,唯有车门旁的编号还勉强可辨:03。
我的心跳猛地一滞。
就是它。
我走近,指尖触上冰冷的铁皮,锈粉簌簌落下。我用袖子擦开车头一处斑驳的锈层,底下竟刻着一行歪斜的字迹,像是用钝器硬生生凿出来的——
赵德海。
三个字,深得几乎要穿透铁皮。
我猛地缩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被锈边划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滴在车头,像一滴泪。
赵德海……这个名字我在事故报告里见过,寥寥几笔:03路当班司机,当场死亡,无家属认领。可现在,这三个字刻在这里,刻在一辆报废车上,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控诉。
我翻出随身的笔记本,手有些抖。白天我查到了赵德海唯一的亲人——他的儿子,赵小川。户籍显示他早已被注销,社会关系断绝,最后的记录是在城南桥洞下被救助站登记过一次。
我找到他时,是傍晚。桥洞下堆满泡沫箱和破棉被,他蜷在角落,脸上糊着油污,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我递上一瓶水,他抬头,眼神浑浊,却在看到我拿出父亲照片时,突然笑了。
“我爸?”他咧着嘴,牙缝里还沾着酒沫,“他不是司机……他是孤儿院院长。”
我愣住。
“青禾孤儿院,知道吗?就在老城东头,后来塌了。”他灌了一口劣质白酒,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那年,民政局拨了笔修缮款,我爸……贪了。”
我屏住呼吸。
“他拿钱去赌,输了个精光。院里的车,刹车早就坏了,没人修。可那天,孩子们要去市里参加演出,他只能开。路上……刹车失灵,车冲下桥……”
他忽然停住,眼眶红了,又灌了一口酒。
“死了十二个孩子,全是孤儿。我爸……疯了。他说他听见他们在车里哭,一直哭,到死都没停。”他抬起手,比了个上吊的动作,“他在我面前,把自己吊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可第二天,绳子还在,人……不见了。”
我浑身发冷,指甲掐进掌心。
“警察说他逃了,可我知道……他没走。”赵小川忽然盯着我,眼神清明了一瞬,“他变成鬼了。他得开那辆车,永远开,接那些孩子回家。”
我猛地想起什么——03路末班车,凌晨一点发车,路线穿过老城东,经过青禾孤儿院旧址,终点站是城西火葬场。
而所有目击者都说,司机从不说话,脸藏在帽檐下,可每次停车,车后座都会多出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孩子,安静地坐着,不哭不笑,到站后……消失。
我终于明白。
赵德海根本不是冤死的司机,他是罪人。
他贪了救命的钱,害死了十二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他畏罪自尽,可魂魄不得安息。他的罪太重,连地府都不收他。于是他被钉在那辆03路上,永世驾驶,接引亡魂,赎那无法偿还的债。
可为什么是03路?为什么偏偏是这辆车?
我回到车库,再次走向那辆报废车。这一次,我绕到车尾,用手机照亮后厢。锈蚀的铁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像是被巨力撞开过。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块硬物——是一块烧焦的布片,边缘绣着几个小字:青禾院·校服。
我呼吸一滞。
这辆车,根本不是公交公司报废的。它是当年那辆出事的校车!它被偷偷改装,刷上公交涂装,混入03路车队,继续运行。而赵德海的魂,被某种力量束缚在驾驶座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载着那些他没能送回家的孩子,在城市的暗夜里穿行。
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铁皮上。
我猛地回头,车灯忽然亮了。
昏黄的光从驾驶室透出,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戴着公交司机帽,制服陈旧,脸藏在阴影里。他缓缓抬起手,握住方向盘,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
车门“吱呀”打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烧焦的布料和泥土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后视镜里,我看见车后座坐满了孩子。他们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他们不看我,只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嘴唇发青。
司机缓缓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皮肤灰白,脖颈上一道深紫的勒痕,舌头微微外吐,眼睛却睁着,漆黑如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铁管里挤出来:
“下一个……该接谁?”
我踉跄后退,撞上另一辆报废车,金属发出刺耳的震颤。再抬头时,车灯熄了,司机不见了,车门紧闭,仿佛从未开启。
可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驾驶室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是孩子的脚印,小小的,带着泥水。
我颤抖着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刚才我悄悄录下了赵小川的话。可此刻,录音里却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他的声音——
十二个稚嫩的童声,齐声低语:
“赵院长……带我们回家……”
我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原来他不是在赎罪。
他是被惩罚。
地府不收他,人间不容他,连亡魂都恨他。可他又不能死,不能逃,只能永远开着这辆车,在午夜的街道上徘徊,听着那些孩子的哭声,一遍遍重演那场他亲手酿成的灾难。
而03路,从来就不是载活人的车。
它是通往冥界的摆渡船,司机是罪魂,乘客是怨灵。他们走的不是路线,是轮回的裂缝。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坐03路末班车,是因为我妹妹。
她七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正是青禾孤儿院附近。警方说她离家出走,可我一直不信。她才十二岁,书包里还装着给我的生日贺卡。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
她不是失踪。
她是上了那辆车。
她和其他孩子一起,在等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我站起身,走向那辆03号车。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冰凉,仪表盘漆黑,唯有时钟显示着时间:00:59。
还有一分钟,末班车就要发车。
我握紧方向盘,闭上眼。
“赵德海,”我轻声说,“如果你听得见……带我去找她。”
风忽然停了。
引擎无声启动。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漆黑的隧道。
后视镜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静静坐在我身后。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
那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