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娄师德和狄仁杰联名上奏,请求为李君羡平反修墓。
李君羡是厉延贞的祖父,当年被太宗以巫蛊罪名致死,垂拱年间虽进行了平反,但那是武则天出于其他目的。
娄师德和狄仁杰上奏,既是帮厉延贞了却一桩心愿,也是为了给李旦施加压力——李君羡被杀的背后,牵扯到李唐皇室的内斗,以及士族门阀阴谋,平反李君羡,就是在敲打李旦和士族门阀。
所以当李峤找到他们,提出要给李君羡平反的时候,在不清楚李峤目的情况下就接受了他的建议。
武则天当即准奏。诏书中写道:
“故左骁卫大将军李君羡,忠勇可嘉,功不可没,蒙冤不白。追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赐御笔碑文,修墓立祠,以彰其功。”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李峤此前在定鼎门案被牵连,虽然并没有被贬黜,也收到了责罚。当得知这道旨意后,他很是震惊,好像出乎了他的预料之中。
接到圣旨后的厉延贞,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虽然他是李君羡的孙子,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个祖父,反而是厉老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灵位,抱着一阵号啕大哭。
李君羡平反,似乎抽掉了厉老丈的所有精气神,从那日起他便一病不起。
厉延贞虽衣不解带的在床榻前伺候着,却也能够看的出来,这个自己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
武则天在听闻了此事后,派遣御医前来诊治,却也给厉老丈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已经将近古稀之年的厉老丈,大半辈子几乎都从未真正的安生过。李君羡被杀的时候,他冒险将追随厉延贞父母潜逃盱眙。
此后厉父厉母双双同年病逝,他就成为了年幼厉延贞的唯一依靠。
数年前厉延贞落水,差点丢掉了性命,那次厉老丈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厉延贞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此后这个他亲手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犹如得到神助一般,创作令天下士林都为之惊叹的诗词,结交各方人物。
更让厉老丈震惊的是,厉延贞似乎继承了祖父的才能,个人武力虽不是特别的出众,却在领兵一道上远超了自己老主人。
盱眙城他和刘行举兄弟等人,不仅抵挡住了叛军,且还出城奇袭击败了数倍于己的叛军。
从那时起厉延贞表现出来的才能,其实再次让厉老丈心生疑虑,自己的贞子为何会有这样的本事。
此后发生的一切,就更加令他不敢置信了,隐居绛州的那几年中,虽然厉延贞并没有出面,但是孟阿布、张恪、厉琼他们领着虎卫,可是给他们添了不少的财货。
为了报答薛氏一族之恩,厉延贞前往朔方的时候,厉老丈期间整日都提心吊胆。
却不想最后一个惊天的消息,让他直到今日都不敢相信,贞子能够击败十数万的突厥大军。
厉老丈相信便是老主人李君羡,肯定也无法做到这点。
这冲天的惊喜,反而让厉老丈内心之中,再次在心中生出了疑虑。那年落水后起死回生的情形,一次次出现在了厉老丈的噩梦之中。
皇帝为李君羡平反追封的圣旨传来,让厉老丈心中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他依然无法确认,贞子是否还是那个贞子,但却真实的给老主人平反了,这就说明无论他什么情况,依然是李君羡的子孙。
厉老丈明白自己已经大限已至,在病榻之上他向厉延贞提出,自己死后要回都梁山和厉父母葬在一处。
这个时候厉延贞不想在隐瞒他的病情,便答应了厉老丈的要求。
谁知道,当天夜里厉老丈的病情突然骤然,弥留之际他拉着厉延贞的手,瞪着眼睛问出了那个,从光宅年到现在都一直疑心的问题。
“……你……你还……还是,我……我的……贞……贞子……吗?”
厉延贞心头一颤,弥留之际老人的眼睛,在这一刻却让他感觉那样的深邃,似乎能够洞悉自己内在的灵魂一般。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对厉老丈在临死之前提出这样的问题,厉延贞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光绪年间在盱眙的时候,厉老丈内心的怀疑,或许从来就没有消除过。或者说,甚至谢康和他曾经有过这样的交流。
厉延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上露出尽量自然的笑容,附在床榻前说道:“阿翁哪里话?孩儿不是贞子,还能是谁?”
厉老丈闻言先是眸光一闪,不过随即又暗淡了下来,脑袋无力的微动了一下,艰难的低语道出:“不……不……贞……贞子……”
看着厉老丈艰难的否定自己,厉延贞当然明白他心中所想,附耳对他低声道:“阿翁,可是不明白当年孩儿为何死而复生?”
听到厉延贞此话,厉延贞迷离的眼睛陡然张开,似乎是在用尽最后的光芒看向厉延贞。
“阿翁,当年孩儿确实死了,但阿郎阿娘为孩儿求得都梁山神恩赐,山神为孩儿赐法还阳。”
厉延贞这番谎言,是不想让厉老丈在最后,还带着不安离开。当然他可以说实话,但那样痛苦的结果,他不想让一个弥留的老人去承担。
自己原身的那个厉延贞,究竟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灵魂是消散了,或是穿越到了另外一个时代,都不得而知。
厉延贞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帮助他将厉老丈安然的送走。
厉老丈挤出了一点笑意,暗淡的眸光凝视房顶,低声越来越低沉的说道:“大……大郎……,大……大娘……娘子……,老……老仆……来……”
一句话未说完,厉老丈身体陡然颤了一下,随即便闭上了双眼。
厉老丈为厉延贞养祖父之名,他的去世还是让朝中有些人异动了起来。特别是赵郡李氏,似乎是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将厉延贞拉回宗族。
李峤曾以东祖房的名义,前来进行过一次祭奠,虽并未向厉延贞直接提及认祖归宗的事情,但是也隐晦的提示了几次,只是厉延贞根本没有接话。
数日后,在厉老丈的棺椁准备送往盱眙前,李义元带着家小从武安县赶来,他将替代厉延贞送厉老丈前往盱眙。
厉老丈本来是想要自己护送的,只是武则天将他召进宫中诏对了一个多时辰,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洛阳。
在李义元他们出发的当天,武则天下旨对厉老丈进行了追赠,追赠云骑尉勋,命盱眙县令于都梁山勒石旌表。
厉老丈虽然名义上是厉延贞的养祖父,但是其始终还是仆役的身份,在这个时代能够追赠一个勋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以此也让朝中的很多人看出来,皇帝对厉延贞的看重。
前来送行的人之中,有一个赵郡李氏的人。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姓李名昭,是赵郡李氏东祖房的管事。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绸缎长衫。
虽然他对厉老丈进行了祭奠,但其眼中的对亡者的蔑视,是任何人都能够看出来的。
祭奠完之后,李昭便走到厉延贞面前,先是一番的场面抚慰。随后,便直奔他此来目的。
“厉公子,族长说了,只要您愿意认祖归宗,东祖房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李昭将点心放在桌上,“您的祖父原本就是我们李氏的人,只是因为一些误会才离开了。只要您愿意回来,族长愿意亲自为您主持入族仪式。并且,族长保证将老丈之名,一同录入族谱之内。”
厉延贞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我姓厉,不姓李。”他说,“阿翁乃我厉延贞至亲,何须他人认同?”
李昭的笑容僵在脸上:“厉公子,您这话说得……我们是一片好心……”
“好心?”厉延贞打断他,“当年祖父被冤枉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年父亲含恨而终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如今若非我被陛下倚重,你们能来说什么‘认祖归宗’?你们不觉得脸红吗?”
李昭面红耳赤,讪讪地告辞离去。
李义元闻讯赶来,见到厉延贞,叹了口气:“贞子,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那些人毕竟是你的族人。”
厉延贞看着叔父,目光坚定:“叔父,我没有族人。祖父戕害之后,虽然有认祖归宗的遗愿,但并非是如今这种情况之下。叔父应该清楚,孩儿如今的局面,不能够轻易做出任何的抉择。不过叔父可以放心,孩儿保证早晚有一日,会带着祖父的灵位正大光明的进入到赵郡李氏宗祠内。”
李义元沉默了,他虽然完全清楚,厉延贞如今在朝中的局面。但也能从这次来到神都后情况,感觉出来自己侄儿,嫣然已经成为了能够左右朝堂的一方人物了。
对于厉延贞的保证,李义元虽然心中不敢完全的相信,但他还是选择了支持厉延贞。
也许真的有一天,他们一方能够光明正大的走进李氏宗祠。
李峤得知此事,恼羞成怒,本来犹豫不定的心彻底倒向李旦。他对管事李昭说:“厉延贞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走之前拜会相王,告诉相王,李峤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只求王爷将来收拾这个寒门子的时候,让我出一份力。”
送走了李义元他们,厉延贞独自站在门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冬日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远处的街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飘散在暮色中。
薛潇提着食盒从薛氏旧宅赶来,气喘吁吁:“厉大兄,我给你送些吃食,这些时日守护阿翁,你有些消瘦了。”
厉延贞接过食盒,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七娘,你不用每天送,怪累的。”
“我愿意。”薛潇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抬起头,看着厉延贞,欲言又止。
“怎么了?”厉延贞问。
“没什么。”薛潇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就是……想看看你。神都最近不太平,我听说……算了,不说了。”
厉延贞知道她想说什么。神都最近的暗流涌动,连市井百姓都感觉到了。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相王要造反,刺杀太子的人就是他,有人说是非、有人传谣、有人看热闹。
“七娘,我没事。”厉延贞说,“神都虽然不太平,但还没人敢动我。”
薛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厉大兄,你……小心点。我每天做了饭就给你送过来,你记得吃,别饿着。”
厉延贞点头:“好。”
薛潇走了。厉延贞站在门前,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薛讷今日也曾前来祭奠,只是简单的寒暄之后,并没有与厉延贞有过多的交流。
他回朝已经有近几个月的时间了,初始厉延贞曾上门拜见过,此后因种种原因,并未敢过多的接触。
前些时日厉延贞收到了鸾卫的消息,相王府幕僚崔文远曾接触过薛讷。这件事情厉延贞,曾试探过薛讷,但他并没有将事情告知自己。
因此厉延贞还在前日见了一次薛茂彦,试探了一番他的立场问题,但薛茂彦似乎对薛讷的所为并不知情。
而另外一个薛氏之人,再有几日也将抵达洛阳城,这也是厉延贞内心感到无措的地方。
当时率军前往朔方之际,为了能够隐藏他们的行军,薛廿四郎随令一千多薛氏子弟走另外一条路前往真州,帮助他们吸引视线。
如今突厥已经被彻底解决,抵达真州的薛氏子弟残余兵力,也在薛廿四郎的率领下回到了绛州。
只是和薛茂彦率领的武周义从相比,他们的得到的境遇并没有那么荣幸。最后就连那些战死族人的抚恤,都是由薛氏一族自行承担的。
厉延贞曾听薛潇提及过,薛氏族中出现了对他非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