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挂着那四面被涂改过的仙律司牙旗。
“丰都必胜”四个字在灰雾里若隐若现。
城楼上，影落的房间还亮着灯。
林小宝转过身，朝南走去。
他按照玉简地图的记忆，沿着荒原一路南下。
走了大约三天，荒原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山地。
山势陡峭，岩石裸露，树木越来越稀疏。
第四天傍晚，他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紫雾弥漫的山谷。
山谷入口很窄，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山壁表面寸草不生，岩石呈暗沉的铁灰色。
谷口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那雾气很浓，像一锅煮沸的紫色米汤，将山谷内部遮得严严实实。
林小宝站在谷口，闭上眼将感知散开。
雾气里有灵力波动，波动的源头在雾气内部，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山谷深处有生命迹象。
他睁开眼，将暗影斗篷裹紧，踏进了山谷。
紫雾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了，中间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径。
小径上的泥土很新，显然不久前有人在这里走过。
林小宝沿着小径往山谷深处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变淡。
前方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
琴音很轻，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随意拨弄琴弦。
绕过一道凸出的岩壁，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内部原来是一片隐秘的溪谷。
溪水从山谷尽头的石壁里渗出来，聚成一条三尺来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溪边长满了野生的兰花，淡紫色的花穗在雾气里轻轻摇曳。
溪边有一块光滑的白石，石头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盘膝坐在石头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琴身暗红，弦是透明的，在雾气里泛着微光。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随意拨弄着琴弦。
琴音散在雾气里，像露水从竹叶尖上滑落。
她听到脚步声，手指一停。
琴音断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宝的方向。
林小宝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面孔，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是淡色的，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身后几乎碰到地面，发尾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地束着。
她看着林小宝，眼神里带着警惕。
林小宝往前走了一步。
白衣女子指尖轻点琴弦。
一道无形琴音化作半透明的波纹，从琴身上扩散出来。
波纹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透明的音壁，微微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林小宝停下脚步。
“我没有恶意。我叫林小宝。”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依旧按在琴弦上，身体绷得很紧。
她的目光在林小宝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枚紫色晶石吊坠上。
“影宫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林小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晶石。
“是我的朋友送的。”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音壁没有消失，但波纹变得平稳了。
“你身上有本源之力的气息。”
她看着林小宝，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你认识林正山。”
林小宝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
白衣女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谷里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和远处的风声。
她终于开口了。
“我叫琴心。在这里住了一百年了。”
她站起身，将古琴抱在怀里。
音壁消散在雾气里。
她看着林小宝，眼神里的警惕褪去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距离。
“你来这里，是为了神种。”
这不是问句，是一个陈述句。
林小宝点了点头。
琴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神种在山谷深处的洞府里。但你不能就这样拿走它。”
林小宝看着她。
琴心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神种在这里埋了一百年，已经和这座山谷的气息融在一起了。想要取出它，必须通过一个考验。”
她抬头看向山谷深处，目光幽远。
“这个考验，是我设的。”
琴心抱着古琴，沿着溪水往山谷深处走。
她的白色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溪边的兰花花瓣。
花瓣粘在裙摆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林小宝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了一刻钟，溪水拐了一道弯。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密，每一根竹子都有碗口粗，竹身笔直，竹叶呈深绿色。
雾气在这里变淡了很多，能看清竹林的全貌。
竹林呈圆形排列，中央空出一片空地。
竹子的排列方式很奇特，每一根竹子的位置都精确地错开了，形成了一道复杂的迷阵。
琴心停在竹林外，转过身看着林小宝。
“这就是考验。你需要在不破坏一根竹子的前提下，穿过这片竹林。”
林小宝看着竹林。
法眼的视角里，每一根竹子身上都附着了一层极薄的灵力，也就是灵媒子。
那些灵力像是琴弦一样紧绷在竹身上，只要碰到任何一根竹子，灵力就会震动，发出攻击。
他用本源之力探入竹林内部。
但神识一进竹林，就像泥牛入海，被那些音律灵力吸收得干干净净。
这片竹林能吸收精神力。
琴心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片竹林是我用琴音种出来的，每一根竹子都是活物。它们能感知闯入者的杀意和急躁。你越想用力，它们越会反击。”
林小宝站在竹林外，闭上眼睛。
他不再尝试用神识探查，而是静下心来倾听。
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溪水在远处流动的声音，琴心怀里古琴发出的微弱弦鸣。
还有那些竹子本身的声音。
每一根竹子都在微微颤动，颤动的频率和溪水的流动声是同步的。
它们在随琴声律动。
林小宝睁开眼睛，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
脚步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根离他最近的竹子开始颤抖，竹身上的音律灵力变得明亮起来，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林小宝没有后退。
他听着风声，让身体的节奏和风声同步。
竹子停止了颤抖。
音律灵力重新恢复了平静。
林小宝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体像是被溪水托着的一片竹叶，随着风的方向自然移动。
竹叶在他身周自动分开，像是波浪在船头退让。
一根竹子从他左肩擦过，竹叶拂过他的脸颊，但没有触发任何反击。
又一根竹子从他右腿边滑过，竹身微微晃动，晃动的方式和风吹竹子一模一样。
他不伤一竹，优雅穿过了竹林。
当他踏出最后一步，站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时，身后所有竹子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是攻击，是臣服。
琴心站在竹林外，静静地看着他。
她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微微发白。
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走上前来，抬手收起了竹林中的音律灵力。
竹子们恢复了普通的竹子，安静地立在风中。
“你通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考验测试的不是武力。是心性。一百年来，你是第二个通过的人。”
林小宝看着她。
“第一个是谁？”
琴心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林正山。他当年也走进了这片竹林，但他走的方式和你不一样。”
她抬头看着林小宝，眼中带着一丝回忆的光。
“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他站在每一根竹子面前，对竹子说我儿子还等着我回去，请让我过去。就这样一根一根地说，说到竹子不再攻击他为止，说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山谷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神种就在前面。”
林小宝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站在竹林里对竹子说话的样子。
画面很模糊，但那种执拗的语气很清晰。
他迈开步子跟上琴心。
竹林后面是一条更加隐蔽的小路。
小路沿着山壁蜿蜒向上，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岩壁上长满了苔藓，苔藓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嵌在山体里，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妖族符文。
符文在雾气里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琴心将手按在石门上，轻轻一推。
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门内涌出来，带着檀香和岁月的气息。
林小宝跟着琴心走进了门。
洞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镶嵌着数不清的淡紫色晶石。
空气很温暖，带着一种很古老的檀香味。
林小宝的呼吸在这个空间里变得很轻。
他能感觉到这里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时间。
琴心抱着古琴走到洞府中央，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林小宝。
淡色的眼睛里映着穹顶的晶石光芒。
“在取出神种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小宝看着她。
“你和林正山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林小宝没有隐瞒。
“他是我父亲。十年前被仙律司关进地牢，后来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琴心沉默了很久。
她转身走到洞壁前，抬起手，手指抚过光滑的石壁。
石壁表面泛起一层涟漪，涟漪散去之后，露出了一个凹陷的壁龛。
壁龛里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