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拎着果筐走了。
薛明香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来,脸上那三分笑还挂着,眼里的精光却收了收。
她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林小宝站在天井边上,正用袖子擦手。
刚才那一下单手托粮扛,掌心蹭了不少灰。
薛明香走过去,声音压得低:
“几位客人,通铺在后院,褥子刚换过。”
她侧身让路,杏色薄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截雪白的弧线。
林小宝瞥了一眼,没多看。
“带路。”
薛明香领着众人往里走。
院子不大,东西厢各两间房,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
通铺在东厢,一溜大炕,能睡七八个人。
薛明香推开门,指了指炕上叠好的被褥:
“干净的,刚晒过。”
沈清落走进去,摸了摸被面,点了点头。
楚荆站在门口,暗红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琴心抱着古琴靠在门框上,荆棘弦上的暗红光芒已经灭了。
苏萤和柳烟跟着进去,柳烟的紫衣领口被扯得有点歪,她伸手理了理,指尖划过锁骨。
王铁锤扛着阔刀最后一个进来,往炕沿上一坐,弹簧似的弹了一下:
“这炕硬邦邦的,硌得慌。”
薛明香笑了一下:
“将就一宿。赶路要紧,睡不了几个时辰。”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小宝:
“客人若是睡不着,前堂有茶。”
林小宝点了点头。
薛明香转身走了。
林小宝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截七星断袖,放在膝上看了看。
七颗银星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断袖收起来,站起身,朝前堂走去。
前堂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潮气里晃。
薛明香坐在柜台后面,正用抹布擦柜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小宝走进来,嘴角勾了一下:
“睡不着?”
林小宝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睡不着。”
薛明香放下抹布,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
“客人是往仙京去的。”
林小宝端起茶杯,没喝:
“你怎么知道。”
薛明香笑了一下,眼里的精光在灯光下闪了闪:
“往仙京去的人,都会在我这儿落脚。”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带来往什么人,我心里都有数。”
林小宝看着她:
“说说。”
薛明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放得更轻:
“驿路上三家货栈,我家是第二家。北头岔路口那家姓钱,南头码头边那家姓赵。”
“三家都做七星阁的生意?”
薛明香摇了摇头:
“钱家只做七星阁的。赵家只做御史台的。”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圈:
“我家两头都做,两头都不讨好。”
林小宝看着她:
“那你图什么。”
薛明香的笑容淡了一点:
“图活命。”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小宝脸上停了一瞬:
“客人若是真往仙京去,有些话,我得多嘴一句。”
“说。”
薛明香压低声音:
“往仙京去,一共七道关卡。前两道是漕帮和七星阁的,客人已经过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道是御史台的水关,第四道是漕帮的青石渡,第五道才是联合关卡,七星阁和御史台的人都有。”
“后面三道呢。”
薛明香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后面三道,我进不去。”
她看着林小宝,眼里的精光闪了闪:
“但我知道一条近路。”
林小宝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薛明香刚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两个汉子闯了进来。
都是三十出头,穿着灰褂,腰间别着铁牌,脸上带着一股子横气。
领头那个扫了一眼堂屋,目光落在薛明香身上,咧嘴笑了一声:
“薛掌柜,这个月的落地钱,该交了吧。”
薛明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笑:
“钱爷,不是说过两日补吗?”
被叫钱爷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过两日?上个月也是过两日,上上个月也是过两日。你当我们七星阁的钱是白赊的?”
他伸手揪住薛明香的衣领,往下一按。
薛明香的脸撞在柜台上,鼻子磕出一点血。
“二十两。现在就要。”
另一个汉子抽出一把短刀,抵在薛明香后颈上:
“没钱就拿人抵。你这身段,送到仙京的楼子里,少说也值二十两。”
薛明香的脸白了,身子在发抖,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吭声。
林小宝坐在凳子上,没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钱爷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哟,还有客人在。碍事的滚一边去,没你的事。”
林小宝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的手,放在她衣领上。”
钱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嚣张:
“怎么?你看上这娘们了?行啊,二十两银子,你替她付,这娘们今晚就是你的。”
林小宝没接话。
他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截七星断袖。
七颗银星在油灯下骤亮。
钱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那截断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脸色唰地变白了。
“周……周长老的银星袖?”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小宝把断袖往柜台上一放,语气平淡:
“认得?”
“认,认得。”
钱爷的手松开薛明香的衣领,扑通一声跪下去,头埋得低低的: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跪下来,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小宝看着他:
“枯崖分坛端了,周天罡的胳膊卸了,玄霜谷的暗桩灭干净了。”
他顿了顿:
“这些事,你听说了吗。”
钱爷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听,听说了。”
“听说了还敢在这儿收钱。”
钱爷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
“小的……小的不知道是大人……”
林小宝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口木箱,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箱仙铁,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钱爷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那半箱仙铁,喉结滚了两下,头埋得更低了。
林小宝合上箱盖,看着他:
“滚。”
钱爷如蒙大赦,爬起来,拽着另一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
转眼间,两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前堂里安静下来。
薛明香扶着柜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上的血。
她看着林小宝,眼里的精光闪了又闪,最后化成一声轻叹:
“多谢客人。”
林小宝坐回凳子上:
“你该谢的是这截断袖。”
薛明香笑了一下,转身从柜台后面摸出一壶酒,两只杯子。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她弯腰放稳酒壶,杏色薄衫绷在身上,腰身凹出一道弧线,胸口的起伏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她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来:
“敬客人。”
林小宝端起杯子,没喝:
“你刚才说,有一条近路。”
薛明香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驿路往北三十里,有一条岔道,直插仙京西郊。”
她顿了顿:
“那条道,只有我们知道。”
林小宝看着她:
“你们?”
薛明香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和我爹。”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小宝脸上停了一瞬:
“客人若是真想走那条路,我可以带。”
林小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像火一样烧进喉咙。
他放下杯子,看着薛明香:
“你要什么。”
薛明香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林小宝看了好几息,忽然开口:
“我要离开清渚城。”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离开七星阁,离开御史台,离开这两家的货。”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不想再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了。”
林小宝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
薛明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划过下巴,滴在杏色薄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小宝看着那片湿痕,忽然开口:
“你那条近路,有多少人知道。”
薛明香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抹嘴角:
“知道的人,都死了。”
林小宝点了点头,站起身:
“这就出发。”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薛明香坐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油灯的火苗在潮气里晃了两晃,最后稳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
东厢的灯还亮着,林小宝应该还没睡。
薛明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林小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薛明香推门进去,看见林小宝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截七星断袖。
七颗银星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睡不着?”
林小宝抬起头。
薛明香点了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杏色薄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截雪白的弧线。
林小宝瞥了一眼,没多看。
“客人出发前,有些事我得提前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