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林家灭门这桩事,旧档面上早被动过手脚,主家的亏空,才挪到了林家头上。
她心里那句林家害了主家,字字都照着底档来的。
沈姑娘接着往后翻,指尖点在改动过的那几笔上。
舅爷动手的年份,掐得准。
林家灭门前一年,收付款先动了。
灭门那一年,旧档上的数目抹平。
往后几年,亏空一年一年地坐实。
这不像管事贪几笔银子,倒像是背后早早布好了一个局,就等林家出事。
布这个局的人,不必亲自动旧档,只要舅爷肯听行宫的吩咐。
沈姑娘闭上眼。
这桩仇,她记了三十年,恨的是册子上写的那个数。
今晚把这些册子翻到最后,那个数是假的。
眼皮底下,那个数还在黑里晃。
她睁开眼,把那页纸翻扣过去,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核了这么些年旧档,那个假数,就是这双手亲手核实的。
膝上的短刀还横着,这一恨,却不知道往哪儿使了。
柳阿菱那头,倒先给了个信。
雪围子烧后的第三天,柳阿菱派了个心腹,绕道老炭窑,给沈姑娘带了一句话。
心腹原是南队旧部,话是照原话带来的:
“柳姑娘说,窝棚烧了,不怪林先生。火是北营放的,不是林家的人点的。她先跟着林先生,等安顿了她爹和她弟弟,再说后话。”
这话进了沈姑娘的耳朵。
窝棚是北营烧的,不是林家点的火。
她想起雪围子那把火,烟柱子冲天。
她当时远在老炭窑,只当是林家下的手,险些又下令追。
如今火是谁放的,清楚了。
道上柳阿菱撂下的那句先走,到这儿有了后话。
她先跟着林先生留下,等她爹和她弟弟安顿下来。
沈姑娘估摸,柳阿菱平日打趣起来没边,这种事却不会拿来说笑,肯派心腹绕道传这一句,就是把不怪林三个字认了真。
烧窝棚的是北营,白鹞手底下的人。
沈姑娘把册子合上,短刀插回鞘里。
册子合上了,可三十年前的那些旧事,今晚全在脑子里翻了上来。
沈姑娘疑舅爷,也疑自己这桩仇,疑的是当年究竟是谁替她记下的。
舅爷照旧天天去册房,林小宝那头她没去找。
沈姑娘跟林家还是敌对,也没再下令放箭。
她还是恨林家,可那笔数的来路,今晚查清了,是假的。
沈姑娘的手按上腰间那块沈家印。
印是祖传的,压在主家腰牌里头,从外头看不出异样。
印芯里夹着另半枚青玉的凭信,和林小宝手里那半枚,本是一对。
这印她带了半辈子,从来只当是家徽,如今才咂摸出,它原是当年那桩旧事后头留下来的东西。
林小宝要这半印,是想凑齐了,去查底档后头那个人。
她不肯给。
这桩恨没个交代前,她不愿把主家的印递到林家手里。
灯油快干了。
沈姑娘望着跳动的灯芯。
林小宝要的另半枚青印凭信,就在腰间那块沈家印里。
可这个人,她连面都不想见。
林小宝把那半枚青印凭信,从怀里摸出来,按在掌心。
印是青玉的,缺了半边,断口处还留着当年掰开时的旧痕。
林小宝的拇指蹭过那断口,抬头看站在跟前的柴九。
“另半枚,在她腰上那块沈家印里。沈姑娘身上那方印,不是寻常的家徽,里头夹着另半枚青印。两半对上,才是一枚完整的凭信。”
柴九搓了搓手,没接话。
柴九师门的人,南队北队都打过交道,沈姑娘那头的脾气,柴九比谁都清楚。
当年主家吃过大亏,沈姑娘立过誓,林家的人,见一个办一个。
这誓,是她拿短刀在祖宗牌位前发的。
柴九去过南队,见过沈姑娘练刀,那股狠劲,柴九信。
所以林小宝要柴九传话,柴九手抖,是怕传不到位,惹出真动静。
林小宝把印收回去。
沈姑娘那边自查旧档露出裂缝的信,已经递了过来,这裂缝,是把她拉上牌桌的由头。
半枚青印在手,另半枚在沈姑娘腰间,这印一对,便是两个人同握的一桩旧事。
硬抢林小宝不是没想过,可抢来的印压不住人。
林小宝要的是沈姑娘自己把那半枚掏出来。
林小宝对柴九说:
“你去说合。把话带到:林家这半印在我手,她那半印,该亮出来了。两下对一对,旧档里的鬼,藏不住。”
柴九唉了一声,应了下来,转身去了。
林小宝望着柴九的背影,心里把沈姑娘那头,又合计了一回。
说合这一手,林小宝本就没押多大指望。
沈姑娘恨了林家三十年,不是几句道理说得动的。
可林小宝得试。
柴九这一趟回来,带回的话是冷是热,林小宝就能知道那扇门还撬不撬得动。
柴九走后,林小宝在火边坐着等回话,回话还在半道上,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沈姑娘要是肯听几句说合就见人,她当年发的那道誓就成了空话。
这回说合,凶多吉少。
林小宝估着,沈姑娘那边,头一件事就是不见人,把来人拦在营地外头。
林小宝估得准。
柴九到了老炭窑外,连门都没进得去。
沈姑娘闭门不出。
沈姑娘下了令,枪队在营地外头,拉了三道卡。
头道卡是鹿角岔,二道卡是雪垒,三道卡是灰斗篷的枪手,一字排开,枪口全冲着来人的方向。
主家残部里头的老枪手,灰斗篷一裹,蹲在雪里,眼睛盯着卡子外头,半点不含糊。
柴九在头道卡外头,把话喊进去。
喊了三遍,里头没人应。
末了,沈姑娘的声音从窑里头传出来,不大,却冷,一路送到卡子外头,还是整的。
“林家的人,踏进半步就办。”
办,是主家的黑话,动手的意思。
她没说杀,可话撂在那儿,谁往前凑半步,就办谁。
柴九在卡外头站了一会儿,倒退着出去老远,才敢掉头走。
柴九回来跟林小宝学这话时,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
“她不见。枪口对着呢,真踏进去,灰斗篷的枪不认人。”
林小宝嗯了一声。
沈姑娘这态度,在林小宝料里。
可她没开枪。
这个办字后头,留着一线,不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