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硬得像铁,膝盖砸下去,隔着靴子都听得见一声闷响。
她脊背挺得笔直,刀横在膝前,血珠子顺着刀尖往下坠,一滴,一滴,砸进雪里。
林小宝没躲,也没扶。
他看着她。
火光在后头烧,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长长的,压住了他的靴尖。
沈姑娘抬头看他,眼神里那股冷,化了一点。
“我这条命,算欠你的。往后主家听你调度。舅爷的鬼除净了,沈家剩下的人,跟你走。”
林小宝把她的肩头按了一下,示意她起来。
那肩头绷得紧,隔着一层衣裳都摸得出,是攥了三十年的劲,到这一刻才肯松。
林小宝说:
“起来。欠不欠的,别提。咱们是同一条船。玄一上仙借舅爷的手灭了林家,也卖了沈家。你找了三十年的仇,仇家是同一个人。”
沈姑娘站起身,把刀入鞘。
她望了林小宝一眼,那眼神里,头一回没了恨,只剩下认。
她点了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柴九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抱着枪站起来。
“林爷,舅爷这头……后续咋办?主家里头还有他的人。”
林小宝说:
“清。沈姑娘主事,你从旁协助。凡是舅爷安插的,一例查。查出来,按主家的规矩办,不必再来问我。”
沈姑娘听见了,没推辞,只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
柴九点头,抱着枪退到一边去了。
沈姑娘把袖口的血抹了抹。
血已经半凝,抹不净,在袖子上留下一道暗褐的印子。
她看了一眼,没再管。
沈姑娘说:
“摇光仙子还在白鹞手里。这笔债,没清完。”
林小宝望着篝火。
“清不完。玄一上仙拿摇光仙子当楔子,钉在北地阵里。舅爷除了,也只是拔了他一根指头的指甲。真正的手,还在北营后头藏着。”
沈姑娘“嗯”了一声。
声音不高,落地却沉。
林小宝把今夜的事在心里盘了一遍。
舅爷授首,沈姑娘归附,主家这头从内鬼当家,变成了自己人当家。
可摇光仙子还在敌手,倒计时还在走。
玄一上仙逼的是钥匙,不是人。
这局,远没到收的时候。
他数了数手里的人,又数了数手里的日子,两头一对,中间空着一大截。
他想起怀里的真玉,和那截还在发烫的半截黑铁。
两块东西贴在一处,像两颗各怀心思的牙。
玄一上仙怕的是门那层被开,他林小宝偏不能把钥匙交出去。
舅爷除了,沈姑娘这条线并进来,他手里的牌,多了一张。
柴九把火堆添了两根柴。
火苗蹿高了一截,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晃晃悠悠。
影子里一道站着,一道坐着,两道垂着手,谁也没说话。
沈姑娘站到林小宝身侧,短刀挂回腰间。
她不再看舅爷的尸首,只看北边的夜。
北边黑得实,星星全让云盖了,只剩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沈姑娘问:
“下一手,怎么走?”
林小宝没立刻答。
他把篝火里的火星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等开阳仙子回来。她那头七星连线熟,白鹞认得她的脸,却认不得换的是谁。摇光仙子那根楔子,得想法子拔。”
沈姑娘挑了下眉。
“你说换?”
林小宝说:
“我说,得有人去把摇光仙子换回来。可谁去,怎么去,我还没定。”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夜风卷着雪粒子,从营地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得人脖颈发紧。
林小宝把领子竖了竖。
舅爷的尸首很快就凉了,可沈姑娘那股压了三十年的气,到今夜才算出了一半。
仇转向了玄一上仙,这条路,她自己走通了。
开阳仙子那头,怕是要有动静了。
营地静下来了。
篝火不大,只剩一层暗红的炭,风从雪原上刮过,把帐角的布帘掀得轻轻晃。
远处巡夜的脚步踩着雪,一下,又一下,走到半途又折回去。
别处的灯火都熄了,整片营地只余这一堆火还醒着。
开阳仙子从外头进来,白衣上落了一层薄雪,她一抖袖子,雪沫子洒在脚边。
她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可炭火的光扫上她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压不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要说出口的亮。
她站到林小宝跟前,二话不说,把外头那件白衣扯了下来。
幼兽从林小宝怀里探出半个头,鼻尖动了动,冲她咕噜了一声。
她伸手按了按幼兽的脑袋,手劲比平日重。
开阳仙子把白衣团在手里,攥紧了拳头。
“我去换。七星连线我熟,白鹞认得我的脸,却认不得换过去的是谁。摇光仙子被扣在石牢,我顶上去,她就能脱。”
林小宝从炭火边抬起眼。
开阳仙子的掌心,星辰印记还留着一点残光,方才在外头探路,她把七星连线摸了一遍。
这丫头性子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林小宝心里那杆秤先压了压。
换人这笔债,从玄一上仙传话那一刻起,他在心里拨过三遍,拨来拨去,每一笔都亏。
柳阿菱坐在另一边,手里转着枪管,听见这话,枪管停了。
琴心把荆棘弦古琴抱在膝上,淡色的眼珠在暗里转了一下,落到了林小宝脸上。
林小宝没急着回开阳仙子,先把她扯下来的白衣接过去,叠了叠,搁在炭火旁的石头上。
白衣带着雪气,他叠得很慢,像管事清点一件押在柜上的东西。
林小宝说:
“你去了,摇光仙子照样回不来。还多赔一个。”
开阳仙子撇了撇嘴。
她声音压不住地拔高。
“你怎知回不来?白鹞要的是钥匙,不是人。我顶上去,他拿我当摇光仙子扣着,摇光仙子趁乱一溜,不就脱了?”
林小宝伸手,把开阳仙子的手按了回去。
“白鹞认不得你换的是谁,玄一上仙认得。你掌心那点星辰印,玄一上仙的意念扫过一遍就露。”
他屈指在火沿上敲了敲。
他说得不急。
“你顶上去,他被认破,你和摇光仙子一起扣死在石牢。这叫赔本买卖,越换越亏。”
开阳仙子的手被他按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
“你就是不肯信我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