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旧峰，山脚。
倪克斯终于踏上了那片沉寂无数岁月的土地。
脚掌落下的瞬间，整座山脉轻轻一震。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从山脚一路传向山巅，又顺着地脉扩散到整座奥林匹斯。
像一颗被埋在神山骨骼深处的心脏，在漫长沉睡后重新跳了一下。
山脚外。
雅典娜、阿波罗、阿尔忒弥斯，还有那些守在山道前的神明，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黑夜旧峰山巅之上，灰雾与雷霆交织的云层忽然裂开。
一轮倒悬的黑色星冠，从山体深处缓缓升起。
星冠巨大无比，边缘缀满古老夜纹。
它升起时，奥林匹斯诸峰上的神灯依次摇晃，十二主神殿的影子被拉长，连神王宫殿下方的金色云海，都被映出一层深沉夜色。
那画面太壮观。
仿佛奥林匹斯亲手从尘封的旧柜中，取出了一顶被遗忘太久的王冠。
山脚下，许多神明怔怔望着那轮黑色星冠。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倪克斯已经触碰到了黑夜旧峰的核心。
只需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奥林匹斯就会重新承认黑夜权柄。
到那时，神山之上将出现第二位真正扎根于奥林匹斯的至高王座。
双王并立。
雷霆再也无法独占天空。
黑夜旧峰内部。
倪克斯一步步向山心走去。
曾经属于她的神域，如今满目疮痍。
黑色岩壁上缠着金色雷纹。
古老夜树被灰雾腐蚀成枯骨。
山体深处的黑夜神池里，漂浮着一层浑浊雾沫，像伤口流出的脓血。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有残破夜纹亮起。
那些夜纹像认出了她。
先是迟疑。
随后颤抖。
最后一点点向她靠拢。
倪克斯停在神峰核心前。
那里有一块裂开的夜石。
夜石本该如星空般澄澈，如今却被雷霆劈出十几道裂口，裂缝里还不断渗出灰雾。
她伸手抚上去。
指尖触碰夜石的瞬间，无数旧日画面涌入她的神魂。
她曾在这里俯瞰奥林匹斯。
曾在这里为迷失的神明点亮夜路。
也曾在风暴和战争之后，用黑夜替受伤的神明遮住血迹。
后来，雷霆落下。
她被驱逐。
黑夜旧峰被封闭。
她的名字从神山规则里一点点剥离。
曾经会主动向她低头的神道，变成了排斥她的锋刃。
曾经属于她的夜色，也被宙斯钉上雷霆封印。
倪克斯闭上眼。
她没有让愤怒淹没自己。
也没有让仇恨先一步冲出神魂。
她只是将黑夜权柄，一寸寸种入神峰核心。
神使通行权承认她可以进入。
战争承认权承认她拥有争夺旧位的资格。
神明见证权承认她的归来具备正当性。
黑夜炉火向整座神山证明，她可以庇护那些选择相信自己的神明。
四道铺垫，在这一刻全部汇入黑夜旧峰。
轰...
神峰核心发出低沉轰鸣。
黑夜神池中的灰雾被夜色压下，雷纹则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拔出，发出刺耳碎裂声。
倪克斯的神力开始向山体深处蔓延。
她没有强行吞掉整座山峰。
她像是在一片被烧焦的土地里，重新埋下一颗种子。
种子扎入裂缝。
扎入神山古老的骨骼。
扎入那些还没有彻底熄灭的黑夜残纹。
下一刻。
黑夜旧峰外，黑色星冠再次升高。
这一次，它的边缘垂落下无数星线，连接到山道、神殿、旧战场、中央圣火殿。
中央圣火殿方向，一缕炉火残影浮现。
赫斯提亚没有亲自出现，可那团圣火像一盏守在门口的灯，温和地照着黑夜旧峰。
阿波罗抬头望着黑色星冠，太阳神环微微震动。
“她开始扎根了。”
雅典娜撑着长矛，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看向山脚前方。
宙斯麾下的神王近卫仍在冲击防线。
雷甲神影一波接一波撞上银色盾阵，震得她脚下石阶不断开裂。
可她眼中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亮光。
“再守一会儿。”
“只要再守一会儿。”
阿尔忒弥斯拉开银弓，月光神箭刺穿一名雷霆祭司的肩膀。
她手腕上的雷纹再次亮起，却被黑夜炉火强行压了回去。
她咬着牙，低声道：
“陈灵那边，也一定撑得住。”
这句话没有多少底气。
可她必须这样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远处灰雾深处拖住宙斯的人，承受的压力远比他们这里更恐怖。
...
灰雾深处。
宙斯当然看见了那轮黑色星冠。
星冠升起的瞬间，金色雷霆牢笼中的神王虚影，眼神骤然变了。
雷海深处，一缕几乎压不住的怒意翻涌而出。
“她竟然这么快...”
陈灵站在残破的波塞冬号舰首，胸口金色裂纹不断扩大。
他顺着宙斯的视线看去。
灰雾遮挡了大半天空，可那轮黑色星冠太大，太亮，像夜色亲手在天边插下了一枚坐标。
陈灵笑了。
“距离双王并立的时间不久了。”
宙斯低头看他。
“你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
“恭喜，答对了。”
陈灵抬手，机械神环在身后展开。
机械之神火种从他胸口裂纹中亮起，金色光辉迅速覆盖全身。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精密机械神纹，眼中的灰白数据流彻底转化成炽金色。
波塞冬号残破舰体同步震动。
神骸波塞冬从机械舱深处苏醒，幽蓝海神权柄涌向舰首。
炽天使机甲拖着残缺光翼升空。
时间之神机甲背后机械时轮再次亮起。
美杜莎机甲蛇形缆线一根根接回，石化神光在灰雾中闪烁。
陈灵抬头看向宙斯。
“单挑。”
“来。”
宙斯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笑话。
“凭你？”
陈灵握了握手掌。
火种状态让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他能清楚感受到，每一道雷霆里都裹着神王权柄，每一缕灰雾中都藏着疯狂污染。
两种力量在宙斯手中融合得极深。
强大。
危险。
也让人反胃。
陈灵没有再废话。
波塞冬号主炮轰鸣。
海神权柄化作幽蓝巨浪，从舰首冲向雷霆牢笼。
炽天使机甲同时挥剑，净化神光斩向雷链。
时间之神机甲展开迟滞领域，将一片雷霆拖慢半息。
美杜莎机甲锁定灰雾缝隙，石化神光沿着雷霆边缘蔓延。
四重攻击同时落下。
雷霆牢笼被轰开一道细小裂口。
陈灵抓住那一瞬，整个人化作金色残影冲出。
可他刚离开牢笼，宙斯的手掌已经从天穹压下。
那只雷霆巨掌落下时，灰雾海面被直接压低数十丈，远处几座浮空岩山还没被碰到，就在掌风中裂成粉末。
陈灵抬起机械神臂硬挡。
轰！！！
金色火种光辉炸开。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波塞冬号半截甲板，舰体被带着横移数百丈。
甲板一路崩碎。
幽蓝海神权柄被砸得翻涌倒卷，像一片被巨锤压碎的海潮。
陈灵从碎裂甲板中爬起，机械神臂表面已经布满裂痕。
他还没站稳，第二道雷矛已经落下。
炽天使机甲冲上去拦截。
六翼光盾刚成型，就被雷矛贯穿。
机甲胸口炸开一片火花，整台机体被钉入灰雾深处。
时间之神机甲试图拉长雷霆落点。
可宙斯只是冷哼一声，雷霆强行穿透时间迟滞，把机械时轮震得倒转。
美杜莎机甲的石化光辉蔓延到雷链表面，还没成形，就被神王权柄碾碎。
陈灵抬手调动波塞冬号护盾。
海神权柄与机械神纹交织成一面巨大舰盾。
雷霆砸中舰盾时，周围灰雾直接蒸发出一片空白区域。
数百头藏在雾中的异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灰烬。
舰盾坚持了三息。
然后碎裂。
陈灵再一次被轰入甲板深处。
胸口火种裂纹已经蔓延到肩颈，机械神纹开始断断续续。
他终于更清楚地确认了一件事。
宙斯做神很烂。
战力确实离谱。
他能破解很多规则，能绕开很多判定，能用各种方式恶心敌人。
可正面顶住至高神王，仍旧像拿一堆零件去卡整座神山的齿轮。
能卡住一瞬。
下一瞬就会被碾碎。
宙斯缓缓靠近。
雷霆在他身后铺开，像一整片倒悬的金色海洋。
“臣服我，你还能活。”
“你的能力，可以得到更合适的位置。”
陈灵靠在断裂的舰柱旁，抬头望着远处那轮黑色星冠。
星冠已经升到更高处。
黑夜旧峰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他脸上没有半点恐惧。
甚至有点走神。
宙斯察觉到他的视线，猛然回头。
远处，黑色星冠边缘已经开始与奥林匹斯天空相连。
那意味着倪克斯的权柄正在穿过山脉，真正接触神山底层规则。
她的进展，比宙斯预想中快得多。
宙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个机械神眷者拖住了太久。
“找死。”
雷霆虚影骤然分裂。
一部分雷霆留在灰雾中，化作巨大封印阵，朝陈灵和波塞冬号压下。
另一部分神王意志转向黑夜旧峰。
他要先阻止倪克斯。
陈灵眼神一凝。
“想走？”
他抬手，波塞冬号所有残余神纹同时亮起。
一条条金色机械锁链从舰体深处爆射而出，缠上雷霆封印阵，也缠住了宙斯转向黑夜旧峰的雷光。
神王雷霆剧烈震动。
机械锁链一根根崩裂。
陈灵闷哼一声，火种能源被他直接推到极限。
轰！！
波塞冬号深处，机械之神火种燃烧到刺目。
残破舰体横在灰雾与黑夜旧峰之间，像一座摇摇欲坠的钢铁关隘。
机械神纹从舰体、机甲、神骸波塞冬、陈灵胸口同时涌出，在宙斯雷霆与远处黑夜星冠之间，强行架起一道金色屏障。
那屏障并不稳固。
每一寸都在雷霆下崩裂。
可它立在那里。
把宙斯的视线和雷霆，死死拦在灰雾深处。
陈灵站在屏障前，浑身神纹碎裂，胸口火种光辉像随时会炸开。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倪克斯只差最后一点时间。
只要黑夜旧峰完成扎根，奥林匹斯的规则就会亲自把她重新写回神山。
那时，这场追杀就会变成另一种局面。
陈灵抬起头，看向愤怒到雷海翻腾的宙斯，咧嘴一笑。
“此路施工。”
“神王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