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大门外。
一辆加长轿车缓缓驶入上京城区。
车内很安静。
安静得方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星辰刀横放在膝上。
刀鞘冰凉。
他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刀身两侧，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座椅靠背。
从上车开始。
坐在对面的袁罡已经看了他整整五分钟。
没有说话。
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目光很平静。
可方沫总觉得，自己像被一柄刀从头到脚剖开了一遍。
年龄。
境界。
性格。
目的。
甚至连自己刚才为什么答应李真真，都像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
炽天使机甲展开六翼时，神威会从头顶压下来。
袁罡没有神威。
可压迫感已经快赶上了。
方沫喉结轻轻滚动。
危险直觉一直在跳。
他现在终于明白。
昨天那股不妙究竟来自哪里。
车内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守夜人。
这是一群准备审犯人的娘家人。
袁罡终于开口。
“真真。”
“你确定要把他带回去？”
李真真正靠在方沫旁边。
听见这话，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气氛不对，抬起手臂，十分自然地揽住方沫脖子。
“他又没地方住。”
“驻地隔壁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让他住三天怎么了？”
方沫身体瞬间绷紧。
李真真的手臂贴在颈侧。
衣袖上带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温热的呼吸偶尔擦过耳边。
换作平时，他或许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现在，他只想让李真真赶紧松手。
因为袁罡的眼神变了。
不只是袁罡。
车内另外几名006小队成员的目光，也同时落了过来。
方沫感觉车厢里的温度突然低了几度。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李真真补充道。
很好。
还连说了两个。
方沫眼前一黑。
这句话不仅没有解释清楚。
反而像给火里添了一桶油。
他想开口。
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像心虚。
只好继续正襟危坐。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正直新兵。
轿车后排。
百里胖胖肩膀一直在抖。
他努力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转头看向陈灵。
“你干的？”
陈灵坐在窗边。
目光落在车外不断后退的街道上。
“我只是提供了必要情报。”
百里胖胖看了一眼已经快被目光压进座椅里的方沫。
“什么必要情报能把他骗成这样？”
陈灵语气平静。
“拿林七夜当诱饵。”
林七夜缓缓转头。
陈灵停了一下。
“开玩笑。”
“我只告诉他，你也住006小队。”
林七夜没有说话。
可握着刀鞘的手指明显紧了一点。
方沫对他的敬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陈灵当然也看得出来。
明知道方沫危险直觉已经生效，还专门在最关键的时候补上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提供情报。
这是精准投饵。
林七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等到了驻地。
要不要联合曹渊、安卿鱼和沈青竹，把陈灵按在院子里打一顿？
不需要伤到他。
主要是让他也体验一次被众人围观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出现。
林七夜又想起另一件事。
陈灵手里有照片。
夜幕小队在日本人圈期间留下的各种照片。
百里胖胖被像素箱卡住腰。
曹渊抱着银行卡睡觉。
安卿鱼研究不妙鱼饼时，被气味熏到眼睛发红。
还有林七夜自己坐在迦蓝床边，最后趴着睡着的画面。
这些照片原本都存在陈灵的机械神国中。
后来众人试图销毁一次。
陈灵当着他们的面删了。
半小时后。
同样的照片又从炽天使机甲的离线数据库里跳了出来。
再后来他们才知道。
陈灵把所有黑历史分别备份在炽天使机甲、美杜莎机甲和时间之神机甲中。
三套离线数据库。
互不联网。
还设置了自动校验。
少一份。
其他两份会在接触机械神国时自动补全。
除非同时控制三台机甲，再进入机械神国抹掉主索引。
否则根本删不干净。
林七夜心里的围殴计划缓缓熄灭。
至少现在不能动手。
百里胖胖也想到了照片。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陈灵收回目光。
车窗倒影中。
嘴角似乎抬了一点。
...
上京老火车站。
老式绿皮列车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
陈涵从车厢内走出。
两年不见，他比曾经沉稳了许多。
黑色风衣垂到膝下。
肩头还落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
那张脸依旧年轻。
眼底却多了一层很深的静。
绍平歌站在站台边。
手中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安塔县332小队。”
“陈涵？”
陈涵走到他面前。
“是。”
“绍平歌？”
“对。”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多余寒暄。
绍平歌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
“左司令应该跟你说过任务了。”
“说过。”
陈涵点头。
“随时可以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
像不是来接管大夏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只是来完成一次普通调动。
绍平歌嚼栗子的动作慢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陈涵体内压着一股很重的气息。
阴冷。
深沉。
像一座埋在地底的古老城池。
克莱因境。
而且不是普通克莱因。
那股力量中，隐约带着执掌亡魂与秩序的帝王意味。
酆都大帝的代理人。
绍平歌收回视线。
“先不急。”
“让城里的东西适应一天。”
“明晚再开始。”
陈涵没有问原因。
“好。”
两人离开站台。
身后列车重新启动。
铁轨震动。
轰鸣声一路消失在风雪中。
...
006小队驻地。
轿车刚停。
方沫就感觉压在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院门前站着数名006小队成员。
他们原本还在准备除夕的灯笼和春联。
看见李真真下车，脸上刚露出笑。
下一秒。
他们看见李真真挽着方沫的手臂。
笑容凝固。
方沫脚步一顿。
危险直觉开始疯狂报警。
李真真却完全没发现。
她拉着方沫往里走。
“这是方沫。”
“我训练营里的朋友。”
绍平歌和陈涵正好从另一侧进入院子。
绍平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脚步停住。
“真真。”
“注意影响。”
李真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挽着方沫的手。
没有松开。
反而十分认真地解释。
“方沫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方沫呼吸停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院子彻底安静。
006小队众人的目光从好奇，迅速变成审视。
有人看方沫的手。
有人看他的脸。
还有人看他腰间的星辰刀。
那神情不像在看新兵。
更像在看一头刚把自家女儿拐走的黄毛。
方沫终于反应过来。
陈灵昨天离开时，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早就知道。
进006小队根本没有生命危险。
但这里有比生命危险更可怕的东西。
方沫僵硬转头。
陈灵正站在门外。
两人的视线隔着院门对上。
陈灵神色平静。
像什么都不知道。
方沫却从那双机械圆环深处，看见了极淡的笑意。
他被坑了。
而且是自己主动走进来的。
...
“陈灵前辈。”
陈涵走到陈灵面前。
原本平静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陈灵打量了他一眼。
机械神之眼扫过身体。
精神力强度。
法则承载。
神明代理人契合度。
所有数据迅速展开。
“克莱因境。”
陈灵点头。
“酆都大帝也选中了你。”
陈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还没主动说明。
陈灵已经看完了。
可想到对方是机械神，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
陈涵抬起手。
一缕幽暗气息从掌心浮现。
气息中传来极轻的锁链摩擦声。
像有无数亡魂隔着阴间门扉低语。
“我已经成为酆都大帝的代理人。”
“现在终于能帮上些忙了。”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
他的声音很轻。
两年前。
陈灵迎战强敌时，他只能站在远处。
看着神威压过城市。
看着机械军团一次次冲入战场。
那时的陈涵只有池境。
别说参与。
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有维持秩序，疏散居民，然后等战斗结束。
那种无力感一直压在心里。
不是嫉妒。
也不是自责。
只是每当想起那道独自站在前方的身影，他都会觉得自己太弱。
弱到连替对方分担一点压力都做不到。
于是他不断向前。
从池境到川境。
从川境到海境。
再到克莱因。
两年时间。
几乎没有停过。
他不想再有下一次。
不想再只能站在后面看。
陈灵看着他。
“成长很快。”
只有四个字。
陈涵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在他心里。
陈灵不仅是曾经照顾过他的人。
也像一位真正带他看见更高世界的前辈。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陈灵的半个下属。
如今终于走到可以并肩处理一些事情的位置。
百里胖胖从旁边探出头。
“池境到克莱因？”
“两年？”
他上下看了陈涵几遍。
“你吃什么长大的？”
陈涵想了想。
“训练。”
百里胖胖嘴角一抽。
这答案比不妙鱼饼还难下咽。
...
曹渊站在院子另一端。
看了百里胖胖一会儿。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机场。”
百里胖胖身体一僵。
下一秒。
脸色骤变。
“莫莉！”
他抬手看时间。
原本圆润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她的飞机已经到了！”
百里胖胖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抓车钥匙。
最后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冲上轿车。
发动机轰鸣。
车轮卷起一片薄雪。
几秒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青竹看着远去的车尾。
“莫莉已经等了他两年。”
“这种时候，再让她多等一秒都是罪过。”
院子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百里涂明不在。
没人能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你刚才是在说情话？”
沈青竹眉头皱起。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曹渊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李真真则低头看向方沫。
方沫立刻移开目光。
他现在不想参与任何和感情有关的话题。
因为院子里那群人的目光，还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
...
除夕夜。
上京灯火通明。
街道两侧挂满红灯笼。
商铺门前传来音乐。
孩子拖着家长去买烟花。
热气从饭店门口涌出，混着油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节日中。
没有人知道。
城市上空那层维持了多年的气息，正在缓缓松动。
高楼顶部。
绍平歌双手插在口袋里。
夜风吹动衣角。
陈涵站在他身侧。
脚下是上京无数灯火。
“我撤去气息后。”
绍平歌看向远处。
“藏在城里的高阶神秘会以为旧王离开。”
“它们会出来试探。”
“你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伸出来的手全部斩断。”
陈涵没有说话。
绍平歌继续道：
“不能显露颓势。”
“也不能让其他人公开帮你。”
“这座城里的神秘，只认力量。”
“你必须让它们知道，新王比旧王更狠。”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带来很远处的爆竹声。
陈涵低头看着城市。
这里生活着数千万人。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过年的人。
而他要在今夜成为守住这些灯的人。
“有多少克莱因？”
“至少五只。”
绍平歌停了一下。
“同时出来的，可能有两只以上。”
这对刚刚突破的陈涵而言很残酷。
甚至近乎不合理。
原本绍平歌准备再等半年。
让陈涵彻底适应酆都大帝的力量。
再慢慢完成交接。
可大夏边关已经等不起。
高阶战力必须尽快调往前线。
上京也必须尽快拥有新的镇守者。
稳妥。
已经成了奢侈。
绍平歌闭上眼。
压在整座城市上空的帝王气息，开始一点点收回体内。
无声无息。
可藏在阴影中的某些存在，同时睁开眼睛。
下水道深处。
鳞片摩擦墙壁。
废弃商场地下。
巨大的瞳孔从黑暗中亮起。
城北墓园。
泥土轻轻翻动。
一只苍白手掌伸出地面。
旧王离开了。
这个念头沿着所有高阶神秘的感知迅速扩散。
城市的阴影开始躁动。
...
无人巷道内。
陈灵脚步停下。
他抬头看向夜空。
绍平歌的气息消失了。
几乎同时。
机械神之眼捕捉到数十处异常能量波动。
有些一闪而逝。
有些正在快速增强。
陈灵抬起手。
三道机械界面在面前展开。
集训营上空。
静默状态的炽天使机甲睁开双眼。
六翼内部亮起淡金光纹。
另一处建筑顶部。
时间之神机甲抬起头。
银白时间圆环一层层转动。
万米高空。
波塞冬机甲从云层中缓缓调整姿态。
巨大的舰炮系统开始预热。
陈灵眼中机械圆环展开。
整个上京被迅速划分为数百个战术区域。
居民密度。
神秘能量。
疏散通道。
建筑承压。
所有数据同时更新。
“第一指令。”
“保护居民。”
“第二指令。”
“封锁战场。”
“第三指令。”
“控场优先。”
陈灵看向高楼方向。
那里，属于陈涵的新王之战即将开始。
“不得抢走陈涵的胜利。”
三台机甲同时响应。
炽白光翼展开。
银白时间神纹亮起。
高空舰炮缓缓转向。
整座机械阵列。
在除夕夜的烟火下，无声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