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帽子掉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哭湿的脸上。
她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只是张着嘴哭,但哭声被周围的噪音淹没,只剩抽噎的颤抖。
初华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祥子继续往前走。
三步之后,她停下,转身,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
“你妈妈呢?”
小女孩吓得往后缩,哭得更凶了。
祥子皱了皱眉,从大衣口袋摸出一块包装简单的军用高能巧克力——
她自己几乎不吃甜食,但总是随身带着,用于维持低血糖时的体力。
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吃。然后告诉我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巧克力,又看看祥子,犹豫着接过,塞进嘴里。
咀嚼让她暂时忘了哭。
“美……美羽。”她含糊地说。
“美羽,你妈妈在哪?”
小女孩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找不到了……人好多……我放手了……”
祥子站起身,环视四周。
人海茫茫,找一个走失孩子的母亲,像在大海里捞一根针。
初华走过来:“大佐,时间——”
“我知道。”
祥子打断她。她拉起小女孩的手,对最近的一个宪兵说:
“找机场警务处,广播寻人。描述:红色羽绒服,五六岁,叫加藤美羽。让母亲到军方专用通道口。”
宪兵愣了一下:
“可是大佐,我们得护送您——”
“执行命令。”
宪兵敬礼,抱起小女孩朝警务处跑去。小女孩在士兵怀里挣扎着回头,看向祥子,眼神困惑。
她们继续往登机口走,但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新的难民到了,是从釜山撤下来的韩国平民,拖着大包小包,表情惊恐茫然。
他们涌入大厅,本就拥挤的空间彻底崩溃。
推搡、叫骂、有人摔倒、孩子的尖叫。
混乱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跌跌撞撞冲过来,差点撞到初华。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背上背着破旧的双肩包。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道歉,抬头看见祥子的军衔,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长官!求求您!帮帮我!”
“我是随军家属,刚刚从釜山逃回来的!”
“我丈夫……我丈夫去年在全州死了,现在就剩我和两个孩子……”
“我想去九州,我妹妹在福冈,可是船票买不到,他们说军人有优先通道……求求您,带上我们吧!至少……至少带上孩子!”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怀里的婴儿被吓到,也开始哭。
祥子看着她,女人很瘦,眼窝深陷,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优先通道只限军人和政府人员。”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
女人跪下了,在肮脏的地板上,“把孩子带走就行!求您了!美羽!我的美羽也走丢了,我找了两个小时……如果她也……我……我活不下去了……”
美羽,同样的名字。
祥子闭上眼睛,一秒,两秒。
然后她睁开,对初华说:
“去警务处,把那个红衣服女孩带过来。快。”
初华转身挤进人群,祥子弯腰拉起女人:
“起来。你女儿可能在警务处。”
女人茫然地看着她,然后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
“真……真的?”
“不一定,但如果是,你们抓紧时间,下一班去九州的运输船四小时后离港,船号‘白山丸’,泊位三号。”
“这是军方运输船,理论上不载平民,但船长是我父亲旧部,他会通融。”
祥子从终端调出一份电子通行证,快速输入信息,然后拉过女人的手,用她的指纹确认。
“用这个上船。别声张。”
女人颤抖着接过虚拟凭证,眼泪又涌出来:
“谢谢……谢谢您……您是……”
“抓紧时间。”
祥子打断她,看向初华回来的方向。
初华抱着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回来了。
小女孩看见母亲,尖叫着“妈妈!”,扑进女人怀里。
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
祥子转身就走,初华跟上。
“大佐,这样违反规定——”
初华低声说。
“那就违反。”
祥子头也不回,“一份伪造的通行证,换三个人活下去。战争打了四年,这是我做过最划算的交易。”
她们终于抵达军方专用通道。
宪兵验证身份,防爆门滑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门合拢的瞬间,祥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正拉着两个孩子,拼命朝港口方向跑去,背影瘦小,却用尽全力。
然后门完全关闭,寂静降临,通道里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白色的荧光灯,光洁的地板,墙上贴着“皇国必胜”的标语。
“大佐,”初华轻声说,“您其实……”
“我什么也没做。”
祥子打断她,“一个即将沉没的岛屿,多三个人少三个人,改变不了结局。只是……”
她停住脚步,看着通道尽头那扇通往停机坪的门。
“只是有时候,你需要相信,自己还不是完全冷血。”
初华沉默,门外是运输机引擎的轰鸣,专机终于到了。
登上舷梯时,祥子最后看了一眼对马岛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机场跑道上,又一架运输机正在降落,舱门打开,新的补充兵走出来,年轻,稚嫩,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羔羊。
她转身进入机舱。
门关上,引擎加速,跑道向后飞掠。
对马岛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灰色海面上一个模糊的斑点,然后消失。
机舱内,祥子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初华。”
“在。”
“回东京后,第一件事:联系我们在海军军令部的内线。我要‘海蝙蝠’项目最新进展,尤其是那艘潜艇的预计海试日期。”
“是。”
“第二,整理过去六个月所有关于GtI新地岛基地的情报碎片。睦那边该有消息了。”
“是。”
“第三,”祥子睁开眼,深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据说有个从夏威夷过来的哈夫克集团高级官员,即将海军秘密接洽,我希望你尽快弄清楚到底是谁。”
“明白。”
运输机爬升,冲破云层,上方是冰冷的、毫无遮蔽的阳光。
祥子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眼睛,但她不会睡着。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那个女人的脸,是小女孩的哭声,是父亲签名的歪斜字迹,是会议室里小仓中将砸碎的茶杯,是地图上对马岛瘦骨嶙峋的形状。
还有更深处,若叶睦可能已经冻僵的尸体,新地岛永冻层的风雪,“海蝙蝠”在深海的无声阴影,以及东京等着吞噬丰川家的秃鹫。
所有画面交织,旋转,最终凝固成一个清晰的认识:
这场战争,没有退路。
而她,丰川祥子,必须踩着所有人的尸体——敌人的,战友的,陌生人的,甚至家人的——得到更高的荣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能抓住神秘的潜艇潜艇,抓住或许能扭转战局的稻草。
高到能赢。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下方,日本海深灰色的海面一望无际,直到能够看到北九州的轮廓。
回到东京的三天后,初华从东京都泡防御系统的晨间依次检修声中醒来。
窗外是横滨泡防御系统03号次供能塔,次塔围绕主塔呈网格状分布,周围都扩建了智能化新区——
全自动物流管道、垂直农场模块、分布式能源节点,战争迫使近畿地区的所有城市以畸形的方式加速进化。
她在陆军省分配的单身军官公寓住了三年,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私人的东西是书架上一排旧书,以及一个相框——
高中毕业时和朋友的合影。
她看着照片,回忆全部挤入脑中。
当年她孤身一人从香川县小豆岛来到东京读高中,和不同校的朋友相识,结为好友。
但朋友选择前往广岛县江田岛市,考入海军干部候补生学校,后以优异成绩考入海军第一术科学校。
而初华选择了考入陆军士官学校,并且以中等的成绩考入陆军大学。
就此两人分道扬镳,都因为军务繁忙和陆海差异而渐渐冷落。
十七岁的老朋友——纯田真奈,笑得很开心,搂着她的肩膀,仿佛元气满满的小天使。
两人都穿着校服,背景是涩谷的交叉路口,十几年前的世界还简单得不可思议。
初华洗漱,换上便服——
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套是普通的羊毛大衣。
她把配枪锁进床头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出门开车从横滨的陆军省情报局返回东京市区。
路过海军省情报本部时,她减速了。
建筑外表朴素,深灰色的立方体结构,地下据说有七层加固掩体。
窗户都是防弹的单向玻璃,入口处有穿着外骨骼的海军宪兵执勤。
她路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未进去过——
陆海军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即便是情报系统也像两个平行世界,互相猜忌,偶尔合作,更多时候是互相下绊子。
今天她不用想这些,祥子给了她一天假期,真正的假期。
“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周末,”祥子昨天在办公室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去逛街,见朋友,喝点酒。”
“你绷得太紧了,初华,绳子绷太紧会断。”
这不全是关心,祥子需要她保持最佳状态,而最佳状态需要偶尔的放松。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激。
东京市区比想象中更“正常”,甚至有种病态的膨胀感,很难想象这是战时国家的首都。
港区和涩谷的街头,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最新的虚拟偶像演唱会预告,只不过广告间隙会插播兵役宣传片:
“扞卫帝国,光荣入伍”。
另一边的巨型广告屏,播放着哈夫克集团的宣传片:
“科技重塑秩序,公平属于计算,力量扞卫和平,创新引领世界。”
银座的奢侈品店前排着队,顾客大多穿着体面,表情从容,仿佛战争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巡逻的机兵和警察随处可见,机兵是警用或民用型号,涂装白色或浅蓝色,胸口的发光徽章显示所属安保公司,或者隶属于管辖东京治安的警视厅。
它们安静地移动,大多数行人已经习以为常,看都不看一眼。
居酒屋在银座四丁目一条侧街里,门面低调,招牌是手写体的“海猫”。
初华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内温暖,灯光昏黄。
木质吧台前坐着零星几个客人,低声交谈。
服务员——三个白色涂装机兵——擦拭杯子、摆放餐具。
其中一台转向初华,光学传感器闪烁。
“欢迎光临。检测到您携带武器,根据东京都安全条例,请暂时寄存于前台保险柜。我们将提供收据与完全安保责任。”
声音是合成的,但语调自然。
初华犹豫了一秒,从腋下枪套取出手枪,递过去。
机兵用机械手指接过,放入吧台下的保险柜,递出一张印有二维码的金属卡片。
“您的物品编号07。离店时凭此卡取回。请问有预约吗?”
“三角初华,预约两位,另一位姓纯田。”
“确认。请随我来。”
机兵领她到靠里的一张半封闭卡座。
座位是深红色天鹅绒,桌面上已经摆好冰水和菜单。
初华坐下,看向窗外。
另一台机兵送来热毛巾和菜单,它手腕关节处有细小的哈夫克集团logo——
这些机兵是民用高端型号,价格不菲。
银座的街景在傍晚的灯光下流淌,电车驶过,行人匆匆。
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真奈还没来,只能翻开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
酒水单很厚,威士忌分类下至少有五十种选项,每种都标注产地、年份、风味笔记。
这家店的老板显然是个狂热爱好者,或者只是用高价酒水吸引特定客群——
军官、政府职员、情报人员,这些需要私下谈话又负担得起价格的人。
没有武器的感觉像少了层皮肤,她不安地点了杯乌龙茶,看向开始渐渐下雨的窗外。
雨中的银座街道依然人流如织,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初华——!”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初华转头,真奈正急匆匆跑进来,身上还穿着海军深蓝色的常服,肩章是大尉的一杠三星,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提着滴水的伞和一个纸袋。
“抱歉抱歉!会议拖堂了,我又去拿了预定的甜甜圈——”
真奈冲到桌边,放下东西,一边脱外套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等很久了吗?哎呀我真是的,明明约好了还迟到……”
初华站起来,两人拥抱。
真奈身上有海军的味道——
淡淡的机油、海风,还有某种办公室文档的纸张气息。
她的拥抱很用力,像高中时那样。
“没等很久。”
初华微笑着说,“先坐下吧,头发都湿了。”
真奈坐下,用手胡乱拨了拨棕色的中长发。
她比初华记忆中瘦了些,脸颊的婴儿肥消退,显出更清晰的轮廓。
但棕色眼眸依然明亮,笑容依然有感染力。
“让我好好看看你!”
真奈抓住初华的手,“哇,一点没变!不对,变了——更漂亮了,有种……怎么说呢,陆军精英的感觉!”
“你也是。”
初华说,“海军大尉了,真厉害。”
“哪比得上你啊,陆军少佐!”
真奈夸张地叹气,“而且还是在丰川祥子手下……我听说压力超大,每天都是绝密文件、暗杀指令什么的。”
“没有那么夸张。”
初华笑了笑,招手让机兵服务员过来,“想喝什么?我请客。”
“那我不客气啦!”
真奈接过菜单,快速滑动,“嗯……这家店的威士忌调酒很有名哦。”
“机兵的手艺据说比很多大师还精准,因为可以精确到毫升和秒。”
她点了一杯“烟熏古典”,初华要了“海雾”。
机兵记下需求,走向吧台,专门调酒的机兵娴熟地操作雪克杯、量酒器、冰锥。
“所以,”真奈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初华,“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啦?我们都……快三年没见了吧?”
“其实是两年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