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歪了歪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直直地盯着李自在,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不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夜空,从脚下的青石板,从两旁的房屋,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朝李自在挤压。
他的膝盖猛地一沉,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握剑的手在发抖。
下一瞬,李自在咬破舌尖,剧痛将那股恐惧驱散了一瞬。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长剑直刺小女孩面门。
剑光如匹练,快得只余残影。
小女孩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一面漆黑的墙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墙面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剑尖刺在墙上,火花四溅,黑墙纹丝不动,李自在的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牙加力,剑身嗡嗡震颤,却再也刺不进半寸。
小女孩张开了嘴。
那张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嘴角撕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腔膛。
无数只尖锐的触手从那黑暗的腔膛中窜出来,黑漆漆的,油亮亮的,每一只的尖端都闪烁着寒光,像无数柄细长的利剑,朝李自在刺来。
李自在瞳孔骤缩,抽身后撤,身形在触手的缝隙中穿梭。
可触手太多了,快得像暴雨,他左闪右避,仍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肩膀、手臂、腰侧,鲜血涌出,染红了白衣。
他咬着牙,一剑斩向刺到面前的触手,火星四溅,剑刃只在触手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触手甚至没有被斩退,只是微微偏了偏,便又刺了过来。
李自在一剑荡开面前的触手,脚下踩出一道弧线,身形如风中的柳絮,在触手的围攻中飘摇。
逍遥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水银泻地,在触手的缝隙中穿插游走,剑尖在触手上擦出一串串火花,却始终无法伤其分毫。
他借着身法的优势,左突右闪,在铺天盖地的触手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小女孩的缝隙。
一步,两步,三步,他越逼越近,触手越来越密,几乎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前面。
李自在深吸一口气,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皇家剑法的煌煌天威,而是逍遥剑法的自在之意,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随心所欲的一斩。
那一剑斩断了面前所有的触手,断口整齐如镜面,黑血喷涌。触手缩回小女孩的嘴里,发出尖利的嘶鸣。
剑光散去。
李自在站在小女孩面前三尺处,白衣染血,气喘吁吁,剑尖下垂,滴着黑血。
他看见小女孩在笑。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像是在模仿,而不是真的在笑。
她抬起手,五指并拢,成爪状,朝李自在的腹部刺来。
那只手穿过他与她之间短短三尺的距离,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李自在甚至来不及眨眼,那只手已经插进了他的腹部。
他低头,看见那只苍白的小手没入他的身体,直到手腕。
没有血涌出来,不是因为伤口不深,而是因为那只手堵住了所有的血。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体内攥成了拳头,攥住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小女孩那张苍白的小脸。她歪着头,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他痛苦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李自在的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两滴,三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小女孩的手还在他体内缓缓转动。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就在这时,逍遥剑剑身忽然颤鸣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清越如泉水击石,在混乱的厮杀声中却格外清晰。
李自在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回来。
他咬着牙,握剑的手猛然发力,剑光一闪,将那只没入腹部的苍白手臂齐肘斩断,猛然拔出。
鲜血溅射。
断臂落在地上,五指还在微微抽搐。
李自在向后暴退数步,剑尖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血已经涌出来了,殷红一片,浸透了整片衣襟。
他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药力在体内化开,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血渐渐止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断臂处黑血狂涌,滴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可小女孩像感觉不到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处,眨了眨眼,那些涌出的黑血忽然倒流,血肉开始重组,骨骼、经脉、皮肤,一层一层地长出来,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条崭新的手臂便已完好如初。
她活动了一下五指,抬起头,又朝李自在笑了。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再次涌来,比方才更重,压得李自在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膝盖弯了弯,又硬撑着挺直。可这一次,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股压迫感,似乎并非来自眼前这个小女孩。
它来自更深处,来自她身后的那片黑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沉睡,而她的存在,不过是那东西睁开的一只眼睛。
黑暗中,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像踩在云端。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气质出尘,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而非行走于一片鬼域之中。
李自在微微一愣。
他盯着那张脸,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走到小女孩身边,负手而立,垂眸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仰起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像孩子看见了久别的亲人。
“司徒大人!”她的声音轻快得像风铃,“您怎么来了?”
李自在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那些跪伏在地的鬼物们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朝拜时的虔诚,而是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它们将头埋得更低,额头抵着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响。
风停了,铃铛不响了,连那些摇曳的白纸灯笼都静止了,整个街道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