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父皇每日理政不过三四个小时,为何儿臣每日十四个小时,仍觉不够?”
夏皇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批一份奏章,要多长时间?”
秦承业想了想:“少则一刻钟,多则半个小时”。
“你知道朕批一份奏章,要多长时间吗?”,夏皇伸出三根手指,“三息,多则十息”。
秦承业瞪大了眼睛。
夏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份奏章:“这份,是两江总督报上来的漕运调度”。
“你看第一段,说的是今年的运力安排——这些都是例行公事,扫一眼即可”。
“关键是第二段最后一句,‘淮安闸口淤积,需疏浚’,这才是他要说的事。你只要批‘准疏浚,工部核价’六个字,就够了”。
他放下奏章:“你之所以慢,是因为你把每一份奏章都从头读到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琢磨”。
“这不是坏事,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有部院,有内阁,有各省官员,你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做事,而是判断他们做的事对不对”。
秦承业若有所思。
夏皇拍拍秦承业的肩:“慢慢来,你会找到节奏的”。
从那天起,秦承业开始调整。
他不再事必躬亲,而是学会抓大放小。各省的例行汇报,看摘要即可;各部院的常规工作,交给内阁预审。
只有涉及重大决策、人事变动、突发事件,他才仔细研究。
实在大夏的疆域太广了。
比如西域都护府报来,哈萨克部族越界放牧,与屯田军发生冲突。
他翻出三十年前的边界条约,又找来西域地图,反复比对,最后批道:“依约行事,不得越界,双方头领,各打五十大板”。
南疆三州报来,移民与当地土民因水源纠纷,险些械斗。
他想起父皇说过“南疆要稳,先稳民心”,批道:“设水利会,汉夷各半,共议分水。地方官监督执行。”
南洋都护府报来,荷兰商船在马六甲海峡违规停靠,疑似刺探军情。
他权衡再三,批道:“警告驱离,若再犯,扣船拿人”。
还有福建的海防、四川的盐政、湖广的水患、北疆的雪灾……每一件事都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
他常常批到深夜,宫门落锁了还不自知,李德全不敢催,只敢在门外悄悄点一盏灯。
十月,他开始习惯。
每天批阅的奏章从两百份降到一百五十份,工作时间从十四个小时降到十二个小时。
他学会了用朱笔批“阅”“准”“驳”“议”四个字,学会了在关键时刻说“容后再议”,学会了把难题交给政务院联席会商。
但他依然觉得不够。
十一月,南疆传来急报:暹罗故地,有土司叛乱。
秦承业连夜召集内阁会议,调兵遣将,筹划粮草。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又开始新一天的理政。
夏皇知道后,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秦承业苦笑。
他知道,以父皇的标准,“尚可”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转过年来,大夏三十四年春。
秦承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也不再像中间那段疲于奔命。
他学会了像父皇那样,在奏章堆里保持冷静,在繁杂政务中找到重点。
每天辰早上七点入宫,先看内阁摘要,再用一个小时处理紧急事务。
中午十二点用膳,休息一个小时。
下午集中批阅各省奏章,基本能到下午五点前处理完毕。
晚上如果有时间,他会在勤政殿里看看书,或者召几个年轻官员聊聊各地的风土人情。
八个小时,这是他现在的节奏。
一旬工作九天,休息一天——这是父皇特批的,说“张弛有度,方能持久”。
到三月底,他已经能从容应对每天的政务了。
案头的奏章再也不会堆积如山,各省的急报也不再让他心惊肉跳。
他甚至能在批阅奏章的间隙,喝一杯茶,看一看窗外的风景。
大夏三十四年,春。
金陵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夏皇秦思源却不在皇宫里。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没有佩剑,身边只跟着两个便衣侍卫,正沿着秦淮河畔慢慢走着。
自从去年九月立太子之后,他便一步步将政务交了出去。
起初还每日去御书房坐坐,看看太子批的奏章,偶尔提几句意见。
到后来,干脆连御书房都不去了,八成的政务都堆到了秦承业的案头。
臣子们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有些老臣递折子时,习惯性地写上“呈御览”,被内廷退回,说“如今该送东宫”。几次之后,大家也就习惯了。
太子批的奏章,盖着“东宫朱批”的印,和“御笔朱批”一样有效。
夏皇乐得清闲。
他有时候出宫,像今天这样,在金陵城里走走看看。
有时候在御花园的池子里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
钓上来的鱼,他让御膳房做了,分给太侍卫女们吃。
有时候他翻翻闲书,或者叫几个老臣来聊聊天,说说当年打天下的旧事。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一年。
朝中有人担忧——陛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恙?也有人暗自高兴——太子理政,他们的日子未必比从前差。
更多的人是敬佩——皇位至高无上,能有几人舍得放手?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夏皇虽然清闲了,但这个庞大的帝国,依然牢牢握在他手里。
禁卫军的调兵令牌,他从未交给太子,皇家银行的金库钥匙,他依然亲自掌管。
台湾基地那些最先进的科学院、造船厂、兵工厂,他更是从不假手于人。
他只是把日常政务交给了太子,让这个年轻人熟悉帝国的运转。真正的权力,他一根手指都没有松开。
这一日,夏皇在秦淮河边走了许久。他看百姓赶集,看孩童玩耍,看商贩吆喝。
金陵城的繁华比十年前更胜,街上行人如织,商铺鳞次栉比,连乞丐都没有了。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穿梭的乌篷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刚打下金陵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