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坦然道,可有些事情,你越急着插手,越是推着它往坏处走。不如先看着,等他们动了,再见招拆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过京营那边,你最好暗中盯紧些。太上皇若真想做什么,手边最缺的就是兵。北静和义忠手上没有多少实权,他们的势力多半集中在文官和勋贵的联络上。若他们有一天动了兵,那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
三皇子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夜风掠过山头,吹得两人身旁的草木沙沙作响。
远处的神京城在夜色中沉睡着,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看上去一派安宁祥和。
可在那片灯火之下,总有一些看不清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像是深冬冰面下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未知的走向。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沉入修炼之中。
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将那些纷杂的思绪一层层抚平。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份太平只是暂时的。
太上皇若真的存着什么心思,迟早会浮出水面。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水面破开之前,把自己的剑磨得足够锋利。
开春之后,黛玉虽然表面上将重心放回了女学和自家产业的运转上,可暗地里从未放松过对太上皇那一边的留意。
她通过主神空间布下的暗线,已经覆盖了大半座京城,北静郡王府和义忠郡王府周围的动静,几乎每隔几日便有汇总的消息送上来。
黛玉翻阅着那些记录,发现这两家近来颇为活跃,走动的范围从京城的勋贵圈子逐渐向外延伸,连一些地方上的官员,也开始有人暗中往来。
这种活跃,说到底不过是在替太上皇织一张网。
黛玉看得分明,却并不急着伸手去扯。
这日午后,黛玉正在女学的书斋中翻看新拟的课程表,忽然有门房来报,说是北静郡王府的管事递了帖子,北静王妃想请林郡主过府赏花。
黛玉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便放了回去,只淡淡回了一句:就说我近日事务繁忙,改日再登门拜访。
来报信的门房退下之后,黛玉支着下巴在案前坐了片刻,轻轻嗤了一声。
北静王妃是甄家的姑娘,当初甄家还未倒台时,黛玉曾在宫宴上与这位王妃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甄家气焰正盛,北静王妃看人的目光总是居高临下的,对黛玉虽谈不上恶语相向,可那份骨子里的疏冷与矜持,黛玉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甄家倒台了,北静王妃却突然递帖子来请她赏花,其用意不言自明。
无非是想借着女眷往来的由头,试一试能否把林家拉到太上皇那一边去。
黛玉对这个王妃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打算给她任何机会。
且不说甄家与贾敏之死背后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单是北静郡王这一年多来借着太上皇的势、在京城上下经营拉拢的种种行径,就足以让黛玉对他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她不能直接对北静郡王出手,可也不想虚与委蛇地做那些表面功夫。
与其赴约之后,被旁人解读成林家与北静王府走得过近,不如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地推了。
倒是林海听说了此事之后,难得在饭桌上问了一句:北静王妃那边,你推了便推了。只是往后若有旁的场合碰面,只怕对方面上不好看。
黛玉执箸夹了一块春笋,不紧不慢地道:便是碰了面又如何?她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问我为什么不去赏花。再说了……
她抬眼看了看林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锋芒:她若真有脸问,我便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她,臣女的母亲当年在江南出事,与甄家脱不了干系。北静王妃若还想与我走动,不如先把这笔旧账理清楚了再说。
林海闻言沉默了一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他比黛玉更清楚,当年贾敏之死背后那些蛛丝马迹,虽然始终没能拿到足以钉死甄家的铁证,可在林海心中,这个结早就已经系死了。
如今黛玉把话说得如此干脆,倒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生出几分熨帖来。
北静王妃那边吃了闭门羹之后,倒也没有继续纠缠。
大约她也明白,黛玉既然推了一次,便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倒是王府里传出些风言风语,说林郡主年轻气盛、目中无人,连王妃的帖子都敢驳回。
黛玉听了只当耳旁风,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有那闲工夫,跟人在言语上争长短,不如多修半个时辰的功。
相比之下,义忠郡王那边的动作要迂回些。
义忠郡王是先太子的遗腹子,那位老义忠亲王当年在宫变中被废,家眷或死或流,只留下这么一脉香火。
太上皇登基之后,大约是出于对废太子的愧疚,对义忠郡王颇为照拂,虽不曾许他实权,却始终保着他的爵位。
这一年来,太上皇与皇帝生了嫌隙,义忠郡王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纳入了太上皇的视野,往来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义忠郡王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像北静郡王那样急于四处撒网。
他深知自己手上没兵也没钱,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先太子遗脉这个身份带来的天然正当性,以及太上皇的信任。
因此他的拉拢策略,是先从根基已深的勋贵老亲入手。
而贾家这个与老义忠亲王有过旧谊的家族,自然是他的首选。
可事与愿违。
贾家这些年被黛玉明里暗里地调教了好几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糊里糊涂的国公府了。
贾敬从道观回来之后,把府里上上下下梳理得清清楚楚,什么人能走动、什么人该疏远,心里都有一本账。
义忠郡王派来的人刚递上帖子没两天,贾敬就把贾赦、贾政和贾珍几个叫到一处,明明白白地交代了一句:义忠郡王那边的人来走动,面子上敷衍几句就得了,别的不要应承。咱们贾家如今只做皇帝的忠臣,不做旁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