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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踌躇了半晌,终于把心一横,低声道:父皇若真要替儿臣定亲……那儿臣心里,确实有一个人。皇帝挑眉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三皇子难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儿臣……心悦林郡主。父皇若要给儿臣赐婚,旁的人儿臣都不要,只要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三皇子低垂的头顶上,神色复杂难辨。

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亲近不同于寻常,可此刻听三皇子亲口说出来,他的心情还是比想象中要沉重几分。

他并非不喜欢黛玉。

那样钟灵毓秀又心思通透的姑娘,无论放在谁家,都是耀眼的明珠。

更何况黛玉还不仅仅是聪明。

她有权术手段,应付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同样可以手拿把掐。

她也有安邦牧民的能力,若非是个女子,皇帝至少都要给她一个宰相之位。

甚至偶尔皇帝隐隐约约的想过,若是黛玉能坐在他的这个位置上,或许会比他更加游刃有余。

可正因为她太耀眼、太聪明、太有手段,皇帝心中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若黛玉只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皇帝早就乐见其成地赐婚了。

可她偏偏不是。

她身怀鬼神莫测的手段,在辽东镇三年,便扭转了一地的国计民生。

回到京城后,又以雷霆之势压下了朝堂党争,连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被她说得心服口服。

这样的女子,若成了秦王妃,将来三皇子能压得住她么?

以三皇子那副憨直心性,怕不是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若三皇子只是寻常王爷也就罢了,可他到底是皇帝的亲子,手上还握着京营的兵权……

皇帝不得不考虑得更深一层。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那股身为父亲的温和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帝王的审慎:林郡主的才干,朕心里有数。可她那样的人……你当真觉得自己能驾驭得住?

三皇子抬起头,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儿臣没想过要驾驭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语气却出奇地坦然:儿臣只想跟她在一起。往后父皇若有用得着儿臣和林妹妹的地方,我们自然会替父皇分忧。可朝廷上的事情办完了之后,儿臣只想带着她找一处灵山秀水的地方修炼去。父皇……

他正了正神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的:儿臣和林妹妹都商量过了,凡俗之事,我们如今管得已经够多了。日后,除非大夏朝当真遇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否则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频繁插手朝政。皇帝该是父皇您做,天下也该是父皇您来治,日后你想传给大哥还是二哥都行。儿臣只想当个闲散的王爷,陪着喜欢的人过太平日子。

皇帝听完这番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三皇子素来在他面前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倒像是心里早就想透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就以为脑子不够用的儿子,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

沉默许久之后,皇帝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朕再想想。

三皇子也不追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知道,皇帝虽然没有当场点头,可也没有否决,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隔了几日,皇帝果然召了林海入宫。

林海被召进御书房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帝倒是没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直接道:林爱卿,朕想替秦王聘林郡主为正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海心头一跳。

他虽早就隐约察觉三皇子对黛玉的那份心思,却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就摆到明面上来说。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应承,只谨慎地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素来有主见,此事须得先问过她自己的意思。若她愿意,臣自然没有二话。若她不愿……臣也不敢强逼。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你便回去问问她,朕不急。等她有了答复,你再回朕便是。

林海领旨出宫,一路回到府中,径直去了黛玉的院子。

彼时黛玉正在窗下看书,见父亲神色郑重地进来,便放下书卷,示意紫鹃上了茶又退出去,才开口道:父亲今日神色不对,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林海在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会儿,才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末了,他抬眼看向黛玉:玉儿,为父不会替你拿主意。你若愿意,自然是一件好事。你若不愿意,为父拼着得罪皇帝,也会替你回绝了去。你只管告诉为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黛玉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

窗外庭院里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她裙摆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影。

她没有低头回避,也没有故作羞涩,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父亲替女儿回陛下吧。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就说……女儿愿意。

林海看着自家女儿那副从容的模样,心头忽然松了下来,又是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字。

暮色渐沉时,黛玉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新发的海棠。

春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晃,落了几片淡粉的花瓣在她肩头。

她没有拂去,只是微微仰起脸,让那缕温软的晚风拂过面颊。

半晌,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才终于落到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