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护城大阵下的,是近些时日从满城修士手中,火符为名,以秘法为饵,收集而来的全部阴元珠和阴属性灵物!
云汐城主也算明白为何得如此多灵物灌养的姬知春会是一个空架子。
她将城中女修的最后一丝生机埋在阵法之下。
按照姬知春所想,今日她和云汐城主同归于尽后,郑霄阳等人当发现护城大阵的异常,继而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让满城修士重得阴元之力蕴养,根基修复如初。
可是......
她到底还是算漏了一重。
云汐城主比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满城修士的性命,是竖在他面前的坚盾。
如何能击破?
姬知春几乎将双唇咬出血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喉间痒意,咳出一口血沫。
周身气息也愈发微弱。
郑霄阳等人到底也只有化神境修为,纵使有全力操控手中火器之心,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此时额角青筋尽显,显然已快到山穷水尽之时。
云汐城主看向站在道场对面的那位女修。
此时垂敛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不论她在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终于可以祭炼赤煌笔!
掌握火行大道!
可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嘹亮喊声!
城主府外的一声嘶吼像是条引线,街巷上沉寂了不过半息,便有数百道灵光同时炸开!
剑光!符火!法器辉芒从四面八方朝城主府涌来!
错乱驳杂地交织成一片洪流。
有人手举重剑!有人手握短镰!
他们修为参差,术法拙劣,可每一道灵光中都压着积攒多年的不忿!
数百道!不!数千道攻击齐齐朝城主府轰去,这一瞬间灵光映亮了半边天幕!
而在此时,云汐城主抬起头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嘲讽。
赤煌笔在他掌中嗡鸣震颤,笔尖那簇赤金火焰无声暴涨!
火脉灵源之力,正在被他以满城女修的阴元为代价强行祭炼。
虽说还未到如臂指使的地步,但已能勉强催动,能发挥出此笔三四成威力!
云汐城主将笔在身前轻轻一划。
就见一道赤金光环自他周身荡开。
光环边缘燃以炽白烈焰,环火迎风便长,瞬息之间迎上朝城主府落来的千百道灵光。
两者尚未相撞,就见剑身无声熔化,短镰灼为虚无。
符火触及光环边缘,尽数黯然熄灭。
千百人的攻击,在赤煌笔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便是上古火灵宗传宗之器的威力!
且这还不是赤煌笔的鼎盛之时!
若真让云汐城主彻底祭炼赤煌笔,那时候,便是屠灭一城对他而言也不费吹灰之力!
城中修士并非看不透这一层。
只是街巷之上,那位老医修所言着实不错。
沉默亦可化作刀刃,对准来日的自己。
今日战事已起,他们必须出手。
至于结果......若能行至人力之极,结果如何,似乎也不再重要。
赤煌笔上荡开的火环余势不减,朝街巷上反推而去。
站在最前头的几位修士被余波扫中,护体灵光纸糊般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口鲜血后倒地不起。
云汐城主垂眼扫过城中修士,语气平淡:
“螳臂当车。”
他将赤煌笔再次举起,城中千百位女修愈发精纯的阴元之力灌溉下,云汐城主对赤煌笔的掌控更高一重,且他笔尖对准的,是站在对面的姜丝。
在云汐城主心中,满城修士加起来都不及姜丝一人的威胁大。
云汐城主......还是决定先解决了这个祸患。
城中,方才还命悬一线的陈姓女修踉跄着站起身,她面色苍白,却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刻陈姓女修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止不住发颤的指尖,她像是在想些什么,随后很轻很轻的笑了下。
那笑容极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堵。
“他吸的是我们的阴元......”
以自身骨血铸敌人手中之刃?
何其荒谬!
话音未落,陈姓女修心中一狠!竟反手一掌拍向自己丹田!
这条命!
她不愿别人拿走!却甘愿自行终了!
这是她被压制百年不曾丧失的骨气!
在一掌拍出前,陈姓女修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果决的时候,可是想要保持沉默需要用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要说服自己,可做出一个决定只需一息。
若今日无论如何根基尽毁已是注定,那么......她选择自断根基!
也绝不要成全云汐城主!
街巷上站定的另外几位女修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随后竟也抬起手。
她们并没有多少犹豫,只是眉眼间仍带着几分修途将要彻底断绝的怅然。
她们将掌心对准丹田,要断了这一份被迫的供养!
“不要!”
人群中有人嘶吼出声,声音如被撕裂的布帛。
一位老者扑上来死死拽住一位面容稚嫩的女修的手腕,双手抠进她的袖口,泪流满面,疯狂摇头。
可那女修将老者的手轻轻拨开,眼中没有惧色。
她看着老者满脸的泪,忽然笑了一下:
“阿翁,您以前不是同我说,城主的功德是渡万民于寒渊么?”
她抬眼望向城主府上空那道隐约可见的赤红身影:
“如今恶行暴露,他还想要踩着我们的骨头往上爬,”
“可是......”
“我们若自断根骨,也不知他能不能站得稳当!”
老者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悲伤依旧浓郁,他看着面前难掩青涩的女修,喉间干涩至极,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无缘道途,
也不过无缘道途而已。
可是......陈姓女修的右手就要触碰到她的胸口的那一刻,却听耳边传来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
“倒悬!”
倒悬!
倒悬!
陈姓女修猛地睁大双眼!
她抬起头,看见一位身着火裙的女修站定在城主府上空。
正是姜丝。
道火罗衣猎猎铺展,百丈火裙上绽满红莲,她双手在身前缓缓展开,双手掌心中因果厄线和因果缘线同时迸发!
她将两根丝线同时握于掌中,十指在胸前交错翻飞,如穿花蝴蝶般结出极繁复的印诀。
她轻喝一声,双手猛然合拢,厄线与缘线在她十指间悍然相撞!
漆黑与洁白交缠成一道不断旋转的双色灵光,从她掌中升腾而起。
未闻喧嚣,只有一圈极淡的灵光从她掌中荡开,瞬息之间掠过整座城主府!百条街巷!直至整座云汐城!
倒悬道法的本质,在于因果逆转。
而云汐城主汲取的阴元是果,满城女修被抽空的根基本源为因!
此时姜丝以厄线为刃斩断恶果,以缘线为桥重续善因,将因果之链从源头倒转!
城主府上空正在疯狂汲取阴元的云汐城主骤然一滞!
那些从城中千百女修体内强行抽走的阴元僵持在半空,随后似有神祗现世,倒流时光!让阴元之力顺原路涌回!
陈姓女修枯槁的手上死灰褪去,血色重新漫上指尖。
方才还准备自断根基的其余女修茫然地摊开掌心,她们能感受到,方才被强制抽取的阴元,正温驯如雏鸟归巢缓缓没入她们体内经脉。
不!
不止如此!
甚至云汐城主体内尚未炼化的阴元之力也被强制抽出!重归原位!
半卧在地的姬知春面上都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汐城主感受到了,手中赤煌笔在猛然剧震。
笔尖正在疯狂暴涨的赤金火焰在倒悬道法的荡开的灵光中竟有萎缩之势,火脉灵源与他之间的联系亦被因果逆转之能生生斩断,回退至初。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笔的手,新生的皮肉再次崩裂,火伤蔓上道体!
他本以为就要彻底驯服的火脉灵源,此刻正在笔中疯涌。
云汐城主终于意识到,势头已然逆转!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些畏惧自己城主威势的修士们,怎么会在今日站出身来?
云汐城主咬紧牙关,他终于注意到对面身着火裙的女修看向自己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其中尽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云汐城主面色冷凝,随后勾起嘴角。
“此时你的确势胜一头,”
“可是......这里是云汐城,”
“而我,是云汐城主!”
他虽未明说,但姜丝却理解了他的话中之意。
身为城主,云汐城主可引动城下地脉之力对敌,而姜丝早已将焱火城的城主印信尽数交给凤倾幺,已无法自如动用地脉之力。
在这一层面上,云汐城主占据绝对的上风。
他话音落尽,右脚猛地踏下。
玉阶在他脚下寸寸断裂,裂缝中喷薄而出的并非碎石,而是暗红岩浆!
整座云汐城在他一踏之下开始震颤,城下地脉被城主契印强行唤醒,在地底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道场上青砖炸裂,百十丈高的赤红火柱冲天而起,火柱与火柱之间架岩浆为桥,在城池上空交织成一张笼罩八方的火网!
云汐城下的地脉之火虽不同于焱火城,却也是深埋地底万年之久的原始火元,每一缕都重逾山岳。
火网笼罩之下,满城修士只觉得周身灵力被其中火力死死压住,修为稍弱者直接双膝跪地,连脊梁都直不起来。
有人咬着牙想站起身来,可刚直起腰便被火网边缘溢散的火星擦过肩头,护体灵光彻底崩碎,整个人被压得趴倒在地,嘴角溢血不止。
云汐城主立于火网正中,周身在地脉之火灌注下泛起暗红光泽。
一时间祭炼不了赤煌笔又如何?
身为云汐城主,掌控地下火脉!他仍将如赤日璀璨夺目,仍可炽烈到足以焚尽世间万物!
火网织狱,而云汐城主则是此狱的掌控者。
云汐城主立于火狱正中,俯瞰街巷上被地脉威压碾得东倒西歪的千百道身影,唇边笑意许久不曾落下。
他开口时,举城可闻:
“本君执掌云汐城数百年,以火符渡万民,以赤煌镇寒渊!尔等今日所为,不过是一时受人蛊惑,本君......可既往不咎。”
云汐城主虽然厌恶极了满城修士今日的反叛之举,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日脱不开云汐城主这一重身份,便离不开城中修士的供奉。
为此,云汐城主愿意屈尊降贵,给这些贱民们递一层台阶。
同时,也要用言语将往日罪恶重新掩藏!
云汐城主微微俯首,目光扫过那些佝偻的脊背,语气愈发宽仁:
“只需尔等放下法器,俯首认错。”
“尔等,可愿屈服?”
街巷上一片寂静。
有人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就在这片死寂即将被沉默压垮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不愿!”
出声者正是那位老医修。
他佝偻的脊背被地脉威压压得几乎弯成张弓,双腿抖如风中枯枝,可他硬生生撑着手中长杖,一寸一寸直起了腰。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眶里烧着两簇不熄的火。
手中握着的拓印于姜丝亲笔的纸页死死按在胸口,声音沙哑干枯:
“我们是否有错?”
“自然有错!”
“错在沉默百载!屈从于阴暗之下!”
“而非错在今日执剑相对!”
此言一出,道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一个接一个抬起。
他们举起手中长剑,挺起脊梁。
云汐城主脸上的宽仁笑意一寸寸凝固。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尖锐,裹挟着压抑许久的轻蔑与暴怒: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字便踏前一步:
“本君以德化人,尔等偏要寻死!”
“既如此......”
他双手结印,城下地脉发出狂暴无比的咆哮!
一百零八处阵基炸开刺目焰光,护城大阵彻底转为杀阵,地脉之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城池上空凝成一头遮天蔽日的火兽虚影!
那火兽通体赤红,形如麒麟却无角无须,周身鳞甲片片贲张,张口便朝街巷上无数修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火威肆意!
窒息感蔓延全城!
姜丝终于动了,她像是终于将心中感悟尽数消化,而姜丝的目光只是从云汐城主身上轻轻掠过,随后便落在他手中那支赤煌笔上。
眼下这一幕她只觉得眼熟,
曾经在系统返利的蕴含古修火意的砚台中......姜丝曾看到相似的场景。
只是头顶并没有铺天盖地,即将朝火灵宗倾轧而下的黑影,只有一道纵横全城的火网。
耳中响起数年之前沉心于砚台中时听到的喧嚣:
“火灵宗以火乱道,当灭!”
“你若交出火脉灵源!自废修为!可留你一命!”
此时,站在面前的云汐城主亦以言语颠倒黑白,将恶行称作善举!将求存当作反逆!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相隔万年的场景,在同一片土地上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次,姜丝并非旁观者,她真真正正身处其中。
当时,砚台幻象中,那位青衫女修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火”字。
随后,笔落焰生。
现在,姜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