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细碎雪籽,簌簌打在小院四周的冰墙上。
檐下垂下的冰棱映着阶前石灯的暖光,在雪地上投下参差淡影。
师徒三人坐在院中,石桌上摊着一张南境地舆图,其中以墨线勾出的正是枯莲潭的轮廓。
孟珪鸿指尖点在图上枯莲潭所在,说话时已有决断:
“砚昭,你即刻动身南下,玄枢山有我镇守,师父可保证封魔禁制绝不有失,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她又看向身旁的贺知涞道:“知涞从旁协助,必定要给砚昭谋求来此次机缘。”
姜丝垂眸扫过桌上舆图,没有半分扭捏犹豫,当即颔首。
她如何会不懂得师父心中急迫,
她如何不知道眼下夺紫薇星力所凝之宝是夺得登天令唯一的机会。
姜丝并非怕事之人,若可入步天台,不受天地限制,她有极大把握在百年之内突破合体境,到时候同为天尊,明华天尊可还能随意动她?
姜丝本就在等一个破局的口子,
玄枢山不可无人镇守,对于师父,她自是极信任的,如今机会在前,她不会拖沓半分。
贺知涞当即点头:“弟子领命。”
说罢便前去准备符箓等必需之物。
心念微定,姜丝忽然眉心微蹙,倏地抬眸望向玄枢山外风雪之中。
几乎是在同时,孟珪鸿和贺知涞也双双抬头看向城门处,眼中很快泛上欣喜之色。
同一瞬,一道清冽的女声隔着风雪传过来,带着几分清冽的笑意:
“南境人多事杂,”
“倒不如我与你们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越过院墙,轻巧落在石灯旁。
来人身着素白道袍,立在原地便如霜雾淡薄,正是孟珪鸿座下二弟子,岳听澜!
她竟在姜丝和贺知涞准备动身前赶至北境。
再见故人,岳听澜的目光皆是动容,她冲孟珪鸿深深一拜,唤了声:
“师父。”
声音中含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颤。
孟珪鸿上前将她扶起,眉眼间萦绕着一抹柔色。
岳听澜又冲姜丝点头:
“师妹。”
贺知涞和姜丝看向那道清洁如初雪的身影,双双眸光浮动,尽是见到故人的感怀。
岳听澜这一路何尝不是风雨兼程,只求尽快赶往北境。
岳听澜虽尚还不知姜丝此时困境,但紫微星亮这种大事,按照玉尘峰弟子的脾性定然不会不掺和进去。
她虽刚突破炼虚初期,但至少能让小师妹不至于孤立无援。
孟珪鸿微微挑眉,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你来得倒是巧。”
岳听澜拍了拍袖上的雪,目光掠过姜丝,落回师父身上:
“紫微星动,世间天骄都会赶往枯莲潭,只凭小师妹和大师兄,难免要应付诸多无谓的纷争,”
“一起同去,好歹能替小师妹拦下些旁枝末节的麻烦。”
岳听澜尚且不知姜丝此时面对的困境,只是感知到小师妹周身灵息浮动,已然迈入炼虚巅峰,想来只差迈出最后一步的契机。
既如此,她岳听澜身为师姐,自然要倾尽全力相助。
霜渡江上碎冰随流载浮,寒流卷着白茫茫的霜气贴水横扫,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寻常修士想要渡江恐怕要用尽办法去抵御霜渡江上寒息,但凡被江底透上来的一缕寒息冻僵经脉,都够他们受的。
姜丝,贺知涞和岳听澜三人却一袭轻衣,御驶揽星舟一路向南而去。
江寒伤不了他们分毫,三人反倒不约而同敞开门户,将满川寒息纳入体内,借这天地间纯粹的水寒之气打磨自身。
姜丝走在最前,双眉之间似萦绕着一股清冷之气。
江面寒息似有灵性般朝着体内汇聚,顺着筋骨渗入周天经脉,淬炼着每一寸道体。
姜丝在借寒气炼体,如今距离突破九龙锻天诀的下一境界尚还遥遥无期,姜丝自然不会放过每一分修炼的机会。
此刻江中寒质纯粹无垢,正是打磨道体的绝佳之物。
贺知涞盘膝静坐,行得是最为正统的玄门吐纳之法。
寒息随鼻息缓缓沉入丹田,被他浑厚的灵力裹住,不急不躁地磨洗着丹府壁上的滞涩之处。
虽说修为比师父和小师妹慢上了不止一线,但他是最不贪快冒进的性格,此时只借这天地寒力一点点冲磨关口,只等日后水到渠成。
修炼时,其周身气息稳如沉岳,连身侧呼啸而过的霜风都不自觉地绕开了半分。
岳听澜则一袭白影在浮冰间纵掠翻飞,腰间弯刀只出半鞘,刀气顺着弧刃散出,将扑面而来的寒风暴气绞成缕缕细丝,再顺势纳入刀罡之中。
她修的是快刀路数,最重锋芒锐气,这霜渡江的寒息凛冽锋锐,恰合刀意。
每一次旋身错步,刀身上的寒光便盛一分,连掠过的霜气都被锋刃斩成两半,散作漫天细碎的冰屑。
“这霜渡江的寒气纯粹不输玄枢山!”
岳听澜身形一错,落在姜丝身侧。
如今霜渡江已非死路,江上灵舟往来不绝,再无当年寒气封江,人迹罕至的光景。
岳听澜瞧见每艘灵船的船舷两侧皆绘着道道朱红色的奇异火纹,纹路走势暗合火道真理。
原本终年盘亘江面,砭人神魂的霜寒道息,一触碰到火纹光晕便自行化开,顺着船身滑入江中,连半分寒气都渗不到船上。
“这火纹倒是好用!”
岳听澜啧啧称奇。
她的目光在灵舟上那些修士身上扫过,见多是些元婴修士,连化神都少见几位。
凭借他们的修为本无法抵御这般凛冽的寒息,但眼下却因为这火息的存在视寒息于无物。
姜丝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十余座灵舟。
早年,云汐城未稳时,修士欲渡霜渡江赴北境,都要被云汐城主以阴诡之术抽走几分阴元,就算前往北境,也个个面色枯槁,唇色发乌,甚至折损修为。
可此刻江面上的修士,或凭栏远眺,或闭目养神,个个面色红润,气息匀畅,半点虚溃的迹象都瞧不见。
此时亦有不少修士见江面之上有流光掠过,于他们眼中,只能瞧见一道星舟载着三道淡影顺着江面掠向对岸。
满川寒冽,非但不是阻碍,反倒成了那三人赶路途中的一场修行,伴着涛声霜影,很快不见了身影。
江上修士眼中的惊叹如出一辙,却没人知晓,云舟之上立着的这道白衣身影,正是让霜渡江天堑变通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