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袁阔海说的这些,他下午也想到了,但此刻从袁阔海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才放出来的。
“他在赌。”袁阔海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和实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赌关省长不敢查那么深,赌省委不想掀这个盖子,赌那些被他拉上船的人会帮他把火扑灭。”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节,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冷峻。
“这种赌法,我见过。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投降,而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共犯。
只要大家都在船上,就没有人敢凿船。”
李怀节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打在袁阔海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厚重如山。
许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听懂了这段对话里的凶险,不由得看向李怀节。
李怀节的表情,比刚才在车上和郭怀来分析局势时更加凝重。
那时他是调研组长,可以冷静地判断敌情。
此刻他是在自己最亲近的长辈面前,卸下了那层职业化的镇定,露出了真实的担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按照调研程序,王坚提出的扩大报告范围是合理的。
如果我们要坚持只查诸州智慧交通,反而显得我们在针对他个人。”
“所以你不能拒绝。”袁阔海说,“不但不能拒绝,你还要支持。”
李怀节愣住了:“支持?这不是在逼省政府做决断吗?”
“对。”袁阔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里停着那辆褪色的哈弗,车顶落了几片香樟叶,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看着那辆车,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王坚想搅浑水,那你就帮他把水搅得更浑。
他要扩大范围,你就要求他把范围扩大到全省所有数字化项目,不只是省级财政拨款的,包括市县配套的、企业自筹的,全部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有一个条件,查,就要一查到底。
查出问题来,就要处理。
不管涉及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批的,一律按规矩办。”
李怀节深吸一口气。
他听懂了袁阔海的意思。
王坚想用“法不责众”来自保,那他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如果这个“众”都有问题,那就一起处理。
但这里面有一个关键:关述之敢不敢下这个决心?
“我们这么做,合适吗?”李怀节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这是在逼关省长做决断。
他毕竟刚来,干部基础还不牢。”
袁阔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李怀节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那是难以承受的疲惫。
他在背着一个处分从京城回来,又马不停蹄地接了一通省长电话之后,终于在这一刻泄露出一丝疲惫。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袁阔海重新坐回沙发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费力的姿势,“今天下午,关省长给我打了电话。”
他把关述之对星城房地产市场的调研情况,以及电话里关于在全省推广禁止预售制度的提议,简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审慎的认可。
“你听出什么来了?”他问李怀节。
李怀节皱起眉头思考。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关省长在试探您?”
“不止。”袁阔海笑了,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通达,也有一种李怀节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坦荡,“他是在确认我的立场。
确认我是不是那种随风倒的干部,确认我在关键问题上敢不敢坚持原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而我的回答,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我袁阔海做事,对事不对人。该坚持的,不会因为领导换了就改变。”
李怀节恍然大悟。
这就是为什么袁阔海要在电话里特意提廉克明,他不是在炫耀和老领导的关系。
他是在向关述之表明:我做事有我的原则和底线,这个底线不会因为谁在台上而改变。
一个背着处分回来的人,没有回避自己的处分,没有讨好新任省长,而是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来路和立场摆在了桌面上。
李怀节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可笑。
他在替关述之担心“干部基础”,担心“逼领导做决断”会不会让领导为难。
但袁阔海用一个电话就告诉了他:你真正应该做的,不是一个替领导考虑风险的秘书,而是一个能提供真实决策依据的助手。
“所以,”袁阔海总结道,“关省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汇报,而是真实的情况。
是哪些部门在真干事,哪些在糊弄事;是哪些项目在推进,哪些在烂尾。”
他看着李怀节,一字一顿:“而你,怀节,你现在手里握着的,就是他能看到真实情况的那扇窗。
至于干部基础,等你到了这个高度你就会知道,关省长这个级别的领导,有太多方式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是问题。”
李怀节坐直了身体。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他不是棋子,是下棋的人之一。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上午我去见秦省长,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汇报。
包括王坚要扩大报告范围的事,我也会提出来。”
“秦省长那边,你要注意分寸。”袁阔海提醒道,“他是常务副省长,经信委的业务归他分管。
你汇报的时候,重点放在程序问题和监管漏洞上,不要急着下结论。”
李怀节点点头。
这时,陈阿姨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很家常。
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吃饭的时候,袁阔海罕见地没再谈工作,反而问起了许佳在学校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