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图书馆里的少年
京城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二月二刚过，护城河边的柳树就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细细软软的，在微风里荡来荡去，像小姑娘刚洗过的头发。
迎春花也开了，一丛一丛的，金灿灿的，趴在墙头上、篱笆边，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自顾自地热闹着。
洛凡难得清闲。
美洲那边的事，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李茂去了龙江船厂，蓝春在钢铁厂盯着预制构件，李景隆从东瀛调的银子也快到了。
朱标那边也没有新的差事交下来，只说让他好好歇几天。
歇？
洛凡坐在书房里，翻了两页书，又放下；拿起笔想画图纸，又觉得脑袋空空的，什么都画不出来。
在家里待着实在无聊，他站起身来，吩咐春兰备车。
“老爷，去哪儿？”春兰一边给他拿外套一边问。
“图书馆。”
春兰应了一声，小跑去传话。
护国公的汽车从城南大街拐过去，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图书馆门前。
洛凡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看这座庞然大物。
六层高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拱门上方的“大明皇家图书馆”七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正门两侧的路灯柱上，玻璃罩里的灯泡还没亮，但已经能让人想象出夜晚灯火通明的景象。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不像开馆那几天那样拥挤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拎着布包，有人空着手，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这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热闹劲儿过去了。
洛凡心里暗暗点头，这是好事。
图书馆不是庙会，不需要天天人山人海。
真正沉下来看书的人留下来，那些看热闹的自然就不来了。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木香和油墨味就扑面而来。
中庭的天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洒下来，柔和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整座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四周的回廊上，有人在走动，脚步轻轻的，几乎没有声响。
书架间偶尔闪过一两个身影，安静得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
洛凡没有去打扰管理员，也没有亮明身份，就那么背着手，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地走着。
一楼综合阅览区，人最多。
靠窗的长条桌几乎坐满了，大多是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面前摊着书，有人埋头苦读，有人奋笔疾书，也有人捧着一本书靠在椅背上，看得入神。
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盏盏小台灯，灯罩是淡绿色的玻璃，光线下很柔和，不刺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好几本厚厚的词典，翻来翻去，像是在查什么生僻字。
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自得其乐。
几个穿着学堂制服的学生挤在一张桌子旁，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在讨论功课。
洛凡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一个学生说：“这道算术题，我用先生教的方法算了三遍，都不对，你们帮我看看。”
其他几个人凑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洛凡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二楼人文社科区，人也不少。
这一层是读书人最爱来的地方，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诸子百家，全在这儿。
书架上的书被翻得有些旧了，不少书脊上的标签都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取阅过的。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史记》，看得入了迷，站了快半个时辰都没挪窝，腿都不带打颤的。
旁边的书架旁，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好几本诗集，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诗句。
洛凡在这一层多待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想看书，而是他在观察。
观察什么人来看书，看什么书，怎么看。
这是他当上太子太师之后养成的新习惯。
以前搞发明创造，盯着的是物；现在要教太子，盯着的是人。
人比物复杂多了。
他在二楼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便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科学技术区。
这里的人比二楼少一些，但气氛却比二楼更“热”。
不是说声音大，而是那种专注的程度，让人觉得空气中都绷着一根弦。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翻看一本《天工开物》。
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画图，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慎重，像是在琢磨什么关键的东西。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九章算术》。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被某道题难住了。
书架间的通道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直奔目标，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看几眼，又放回去，再抽下一本。
洛凡看着这些人的样子，心里头颇感欣慰。
这一层放的书，很多都是他写的，或者是他从盲盒里开出知识后整理出来的。
《物理入门》《化学基础》《机械原理》《格物致知》……
这些书刚放上去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没人看。
毕竟不是科举要考的内容，谁愿意花时间去琢磨什么“力与运动”“元素变化”？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愿意看的人不少，而且越来越多。
洛凡沿着书架慢慢地走，目光在书脊上扫过，偶尔抽出一本翻翻，又放回去。
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蹲在书架的最底层，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洛凡没有惊动他，站在不远处，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的那本书，洛凡太熟悉了。
《物理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