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墙内的叹息
虞都杭州,深宫。
春日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然而对于端坐于书案后的虞朝第十五君主,瞽叟姚相而言,眼前只有一片永恒的、浓稠的黑暗。阳光带来的些许暖意,是他与外界光明仅存的、微弱的联系。
他刚结束一场与几位朝臣的奏对。过程艰难而憋闷。奏章的内容,需由侍立一旁、嗓音柔媚却总带着某种刻意拿捏的姬氏,逐字念给他听。臣子的回话,他需仔细分辨其语气中的细微波动,揣测字面下的真意。而每当他提出质疑或做出决断时,总能感觉到姬氏那看似无意搭在他肩上的手,会微微施加一点压力,或是听到她恰到好处的、低声的“补充”或“提醒”。
“王上,李司徒所奏江北春荒赈济一事,数目似乎与上月户部所报存粮有出入,是否再行核查?”她当时这般说,语气里满是替他操劳的关切。而他,一个盲眼的君王,在无法亲自检视账目的情况下,除了依言“再行核查”,将事情拖下去,又能如何?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位素来与姬氏不甚和睦的李司徒,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朝臣们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他和姬氏,以及永远弥漫着的、姬氏身上那种甜腻的熏香。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姬氏并未离去,她或许正在用那种审视而满意的目光打量他,像欣赏一件被她牢牢掌控的精致器物。
“王上可是累了?臣妾扶您去歇息。”姬氏的声音靠近,带着虚伪的体贴。
“不必。”瞽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朕想独自静坐片刻。你……先退下吧。”
姬氏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如常:“是,那臣妾去瞧瞧豫儿的功课。”脚步声轻柔地远去,殿门开合,那甜腻的香气却仿佛缠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将他包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被操控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这双盲眼的痛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创造了驯兽师神曲奏界,能与玄奥的卡穆伊能量共鸣,能驾驭凶猛的野兽,却无法“看见”近在咫尺的臣子表情,无法“阅读”决定国家命运的奏章,甚至无法摆脱一个妇人对朝政的渗透与摆布。
驯兽师协会的建立,是他试图突破重围的一步棋。将这股新兴力量规范化,引入朝廷体系,或许能打破一些固有的利益格局,也能为都君那孩子……留一条后路。想到被自己“发配”北方、托庇于龙姬羽翼下的长子,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微弱的希望。
但这一切,都绕不开他“目不能视”这个致命的弱点。他就像一座被困在黑暗囚笼里的巨人,空有力量,却找不到锁孔,打不开笼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是李芭,他的妹妹。
“王兄。”李芭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殿内浑浊的空气。她行礼后,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拿起案几上凉了的茶壶,为他换上新沏的茶水。动作熟稔,没有谄媚,也没有疏离。
“芭妹来了。”瞽叟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宫廷里,李芭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也无需在她面前强撑君王威仪的人。“都君……在北边,可有消息?”
“前日龙姬殿下有信来,说都君已安顿在诸城薄山故居,甚是安稳。他天资聪颖,对驯兽之道领悟极快,与龙族子弟也相处融洽。王兄不必过于挂心。”李芭缓缓道,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瞽叟默默点了点头,摸索着握住茶杯,指尖传来暖意。都君安全,暂时远离姬氏的毒手,这让他稍感宽慰。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渴求:
“芭妹,你……曾师从关龙仓颉后人,于文字之道,深有研习。”
李芭微微一怔:“是,先师确系仓颉氏支脉,臣妹随其学习数载,略通造字之理与古文演变。王兄何以忽然问起此道?”
瞽叟放下茶杯,空洞的双眼“望”向李芭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无神,却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朕……朕想问问你。以你之能,可否……创造一种文字?一种……适合朕这样的盲人,能够无需借助他人之眼,仅凭己身,便能‘阅读’,便能‘书写’的文字?”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李芭愕然地看着兄长。她看到那张被黑暗笼罩的脸上,充满了不甘、挣扎,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期望。她瞬间明白了这个请求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只是哥哥想方便自己,这是被困的君王,想要挣脱“眼睛”的束缚,想要亲手掌握那把名为“信息”的钥匙,想要真正“看见”他的王朝!
创造一种给盲人用的文字?这想法本身,就惊世骇俗。自仓颉造字以来,文字便是视觉的产物,是刻于甲骨、铸于青铜、书于竹帛,供明眼人观览的符号。从未有人想过,失去光明的人,该如何独立地触碰文明的核心。
“王兄……”李芭的心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涌起酸楚与敬意。她深知此事之难,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但面对兄长如此恳切、甚至带着卑微的请求,她如何能拒绝?这不仅是君王的命令,更是兄长在绝境中向她伸出的、求助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以同样郑重的语气回应:“王兄之托,臣妹谨记于心。然,创造一种全新、且需适配盲人感知之文字,涉及字型、载体、触感、乃至教授之法,千头万绪,非闭门造车可成。需知盲者如何感知世界,其触觉之精微,习惯之养成,非亲身探查、广泛采风不能体悟。”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臣妹愿往。愿辞去宫中虚职,游历四方,访察民间目盲者之生活,观摩百工之巧技,探究万物之肌理。从盲者指尖,从天地纹理中,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属于黑暗世界的‘字符’。”
瞽叟的身躯微微前倾,空洞的眼眶似乎都亮了一下:“你……当真愿往?此去路途艰险,且耗时日久,朕恐……”
“王兄不必担忧。”李芭打断他,语气平静而有力,“臣妹非弱质女流,略通防身之术,亦晓世情冷暖。况且,此非私游,乃是为王兄,亦是为天下如王兄般身处黑暗却心向光明之人,探寻一条可能的‘见’字之路。纵有千难万险,臣妹亦无所惧。只是……”
她看向兄长:“臣妹离去期间,王兄在宫中,更需步步谨慎。姬氏那边,万望隐忍周旋,勿要打草惊蛇。都君在北方,臣妹会通过龙姬殿下渠道,保持联络。驯兽师协会初创,王兄可多倚重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暗中推动,使其渐成气候,或可为将来之援。”
瞽叟默默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妹妹这一去,归期难料,风险重重。b时间线,利益交织,斗争无处不在,绝非太平旅途。但他更知道,这是他,也是都君,乃至虞朝摆脱眼前困局可能的关键一步。他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在空中摸索。
李芭会意,上前握住兄长冰凉而颤抖的手。
“芭妹……一切,拜托了。务必……珍重。”瞽叟的声音低沉沙哑,蕴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王兄保重。待臣妹归来,必当……携字以献。”李芭用力握了握兄长的手,然后松开,后退几步,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转身离开大殿时,春日阳光有些刺眼。李芭眯了眯眼,回头望去,巍峨的宫殿在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而她的兄长,就坐在那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深陷于永恒的黑暗之中。
她的心中,一个沉重而清晰的使命已然落定:为黑暗,创造光明。为无声的指尖,谱写乐章。
二、离宫启程,初遇风波
李芭的离宫请求,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在姬氏看来,这个一向不讨喜、只知道暗中教唆姚都君、鼓捣些驯兽玩意的小姑子,主动离开宫廷,远离权力中心,是件好事。她甚至假意挽留了几句,便在瞽叟的“准许”下,痛快地批了条子,还“大方”地拨了些盘缠。
李芭只带了两名自幼跟随、绝对忠诚的侍女,以及一个简单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常用药物、少量金银,便是一套特制的、便于携带的薄韧皮纸和炭笔,几卷关于古文字形、声韵的笔记,以及兄长瞽叟手书的、盖有隐秘私印的“采风谕令”——此令不示于人,仅作必要时证明身份或求助之用。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了虞都杭州。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宫廷隔绝开来。李芭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宫墙轮廓,然后决然放下帘子,目光投向未知的前路。
她的第一站,并未远离江南。她知道,创造盲文,首先要了解盲人。而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盲人,尤其是拥有一定技艺、可能对“触感文字”有潜在需求的盲人,往往集中在某些特定的行当。
她来到了杭州城外百里,一个以出产优质陶器、瓷器闻名的小镇。这里聚集了许多窑工,而烧窑是项危险的工作,窑工中因意外或长期高温烟熏导致目盲者,不在少数。其中一些盲眼的老师傅,凭借惊人的手感与经验,依然能参与陶坯的修整、瓷器的描绘,甚至担任指导。
李芭扮作游历的大家女子,对陶瓷技艺感兴趣,以捐资修缮当地供奉窑神的庙宇为名,得以接触到这些盲人匠师。她仔细观察他们工作:如何仅凭手指的触摸,判断陶土的湿度、坯体的厚薄、釉料的光滑度;如何在失去视觉后,通过声音(敲击声判断窑温、器物完整性)、气味(泥土、釉料、烟火的气味)来辅助感知。
她尝试与他们交谈,询问他们如何记忆复杂的器型、纹样,如何将师傅口授的技艺要点转化为手上的动作。一位双目全白、却以手绘青花见长的老匠人,用满是陶泥和灼痕的手指,在空中虚画着,对她说:“姑娘,咱这眼睛是没了,可手指头尖儿,心里头,亮堂着呢。啥花样,师傅说一遍,咱在肚里过一遍,手上摸一遍坯子,就知道哪儿该起笔,哪儿该顿笔,那线条的劲儿,在心里头就跟看得见似的。”
“在心里头就跟看得见似的……”李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似有所动。盲人的“看”,或许不在眼,而在心,在指尖,在其余感官的综合构建。文字,是否也能绕过眼睛,直接在指尖与心灵间建立联系?
她将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如圆、方、三角)刻在陶土片上,烧制成坚硬的小块,请盲匠师触摸辨识。起初他们茫然,但很快,那位老匠人便准确地区分了出来,并说:“方的有角,扎手;圆的滑溜;三角……一边斜,一边陡。”李芭大喜,这说明盲人的触觉分辨力极强,足以区分不同形状!
然而,麻烦很快找上门。当地一个与窑场有利益勾结的胥吏,见李芭举止不俗,又“挥金如土”修庙,便起了歹心,怀疑她是某家携巨款潜逃的妾室或罪官家眷,企图敲诈勒索,甚至想将她“送官”以谋其财。两名侍女惊惶失措,李芭却镇定自若。她并未亮出宫中身份(那会引来更大麻烦),而是巧妙地利用了那胥吏的贪婪与迷信。
她声称自己乃东海之滨“玄女宗”的入世弟子,游历四方只为积修外功,并展示了随身携带的、用于防身的几样精巧机关和特制药物(有些得自宫中,有些是驯兽师手册中记载的偏方),稍稍显露“神异”,又“无意”中道出了那胥吏几件不为人知的阴私。胥吏被唬住,又贪图她承诺的“日后必有厚报”(实为缓兵之计),加上李芭确实不再“招摇”,很快便离开了此地,他也就悻悻作罢,只当是遇到个有些邪门的江湖女子。
初次遇险,让李芭更加谨慎。她意识到,b时间线的“斗争”阴面,不仅存在于朝堂,更渗透在民间每一个角落。利益、贪婪、欺凌弱小,无处不在。她必须更好地隐藏自己,更灵活地运用智慧与所能调动的资源。
离开陶瓷小镇,她继续向西北而行,进入多山地区。这里活跃着许多行走于山间险道的脚夫、挑夫,其中也有一些因伤、因病失明,却凭借对道路的熟悉和一根探路竹竿,依然能从事些短途引导、守仓等工作的盲人。李芭付钱雇佣他们带路,实则观察他们如何通过竹竿敲击地面的回声、双脚对路面坡度与质感的感知、山风带来的不同气味与湿度,来判断方位、识别岔路、甚至预警危险。
一次,在穿过一处狭窄的峡谷时,他们遭遇了小股山匪。匪徒见李芭主仆三人是女子,又有行囊,便欲行劫。两名侍女吓得面无人色,李芭却迅速冷静下来。她让雇佣的盲人向导(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挑夫)大声用本地土话呼喊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援兵”的暗号,同时自己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竹筒——那是她根据驯兽师手册中记载的、利用某些植物提取物混合制作的简易“烟雾弹”,掷向匪徒前方。浓烈刺鼻的烟雾伴随着轻微的爆响弥漫开来,匪徒不明所以,以为真有埋伏或遇到会使妖法的人,加之盲向导还在不停地用土话大喊大叫,竟被吓得仓皇退去。
惊魂稍定,李芭对那盲人老挑夫深深一礼:“多谢老丈相助。”老挑夫虽然看不见,却咧嘴笑了笑,露出残缺的黄牙:“姑娘是个有本事、有急智的。咱眼睛瞎了,耳朵和鼻子可灵着呢,刚才那些家伙,一听就是些没甚胆色的毛贼,脚步虚浮,嘴里还不干不净。倒是姑娘你那‘仙家法宝’,真真唬人!”
李芭也笑了,心中对盲人在危急关头的敏锐与镇定有了更深的认识。她送给老挑夫一笔丰厚的酬金,并记下了他通过声音、气味、甚至直觉判断敌情的方法。她想,或许未来的盲文,不仅需要能“摸”出形状,是否也能通过不同排列、凸起,暗示某种“节奏”或“韵律”,来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就像山间回声,各有含义。
旅途继续,艰难与收获并存。她遇到过暴雨山洪,被困山洞,靠携带的干粮和收集的雨水度过数日;也曾因水土不服染上时疫,凭借对医药的了解和自己采药才熬过来。她走访过寺庙中失明却精通音律、靠记忆和触弦演奏的琴僧;观察过市集中以摸骨算命为生的盲眼相士如何通过触摸骨骼形状来组织语言;甚至结识了一位因战乱失明、流落江湖,却能将听来的故事编成押韵鼓词、四处传唱的说书盲艺人。
每一个盲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他们用不同的方式“阅读”和“书写”着自己的生活。李芭的炭笔在皮纸上飞快记录,画下各种可能的点状、线状、块状凸起组合,记录下盲人们对不同纹理、形状、排列的触感反馈,也记下了自己一次次急中生智、化险为夷的经历。她的皮肤被晒黑,手掌磨出薄茧,眼神却越来越亮,心中的构想也越来越清晰。
她开始尝试将一些简单的、常用的词汇,比如“天”、“地”、“人”、“水”、“火”,用不同数量、不同排列的小凸点(她尝试过用烧硬的陶粒、磨光的骨珠,甚至晒干的硬豆子粘在皮纸上)来表示,请遇到的盲人触摸辨识,并根据他们的反馈不断调整。
过程缓慢,错误百出。有时盲人无法区分两个相似的点阵;有时点阵过于复杂,难以触摸记忆;有时材料不易获取或保存。但她没有气馁。每一次失败,都是向成功靠近一步。她就像在黑暗的迷宫中,用自己的脚步和盲人们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刻画着那条通往光明的路径。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创造一套完整、系统、易学易用的盲文,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每当她在黑夜中疲惫不堪,想起兄长坐在深宫黑暗里那充满期盼的叹息,想起那些盲人匠师、挑夫、琴僧、说书人,在失去光明后依然努力“看见”、努力“表达”的生命力,她就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马车继续向前,碾过b时间线布满尘埃与荆棘的道路。车中的女子,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她的指尖,仿佛已在虚无中,触摸到了那些即将诞生的、属于黑暗世界的、璀璨的“光之字符”。
三、梦遇四时,肋生神子
李芭的旅程,已深入中原与西北交界的莽莽群山。这一带民风更显彪悍,道路也更加坎坷。为寻访一处古籍中记载的、曾有盲人乐师传承的古羌人聚落,她带着两名侍女,弃车步行,沿着猎人踩出的依稀小径,在崇山峻岭间跋涉了数日。
这夜,她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燃起的篝火驱散了深山的寒意与部分野兽的窥伺,却也映得周遭嶙峋的山石与摇曳的树影如鬼似魅。连日劳顿,侍女很快裹着皮毛沉沉睡去。李芭却靠着岩壁,借着火光,在皮卷上勾勒着近日对几位盲人猎手(依靠风声、气味、地面震动追踪猎物)观察后,对“动态触感符号”的新想法。炭笔摩擦的沙沙声,融入夜虫的鸣叫与远处隐约的狼嚎。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炭笔滑落,皮卷摊在膝上,李芭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无天无地,只有一片混沌翻滚、色彩变幻不定的虚空。骤然间,虚空被撕裂,四道沛然莫御、性质迥异的光芒激烈碰撞、绞杀在一起!
一道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所过之处,虚无被灼烧出白金色的轨迹,散发着无休止的活力与近乎暴烈的威严——那是白昼的具现。
一道光芒幽邃如子夜深渊,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透着冰冷的宁静与孕育万物的神秘——那是黑夜的化身。
一道光芒温暖如熔金,绚烂却带着一丝倦怠的瑰丽,在光暗交替处流淌,既有光明将逝的挽歌,亦有黑暗初临的序曲——那是黄昏的叹息。
一道光芒清冷如破晓前的鱼肚白,微弱却执拗地刺破黑暗,带着新生的战栗与湿漉漉的希望——那是黎明的颤音。
这四位掌控着时间最基本循环的古老天神,似乎正为某种永恒的、关于“谁主日夜”的秩序或权能,进行着无休止的、本能的争斗。他们的力量碰撞,激起无声的惊雷,荡开令灵魂震颤的涟漪。
就在这混沌战场的边缘,李芭的意识如同一点微尘,突兀地显现。
与四神纯粹而本源的能量不同,她的灵魂光晕中,交织着一种罕见的特质:既有长期浸淫文字源流带来的、对“秩序”与“结构”的深刻理解,更有一种为黑暗世界寻求“光明”与“表达”的强烈愿力。这股愿力,使她与一切关于“感知”、“时间”与“存在”的本质命题,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因此她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清明,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却又撼动心魄的盛大演出。
争斗中的四神,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个“旁观者”的存在。
更让他们惊异的是,这个渺小灵魂散发出的独特气息,竟让他们亘古的争执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涟漪,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无解难题的一种潜在回应。
激烈的碰撞骤然一滞,四道光芒收敛,化为四尊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伟岸身影,虽看不清面目,但那目光(或类似感知的存在)却如实质般落在李芭身上。
一个宏大、重叠、仿佛由无数声音糅合而成的询问,直接在她心神中炸响:
“渺小之灵!观吾等相争,汝且评判——吾等之中,孰为至强?!”
这询问带着天神特有的威压与不容置疑,仿佛她的答案将直接引动天象剧变。若是常人,只怕早已神魂崩裂,胡言乱语。但李芭历经磨难,心志早已磨砺得坚韧异常,加之她长久思考盲人与世界的联系,对“差异”与“相对”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她稳住心神,不卑不亢,于意念中清晰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纷争的冷静:
“至强?四位尊神所执掌,本就是一日循环,缺一不可,何来恒定之‘至强’?”
四神的光晕微微波动,似有不满,亦似好奇。
李芭继续道,意念如清泉流淌:“白昼之神,光耀万物,生机勃发,驱散魑魅,于昼时当世,自然无匹。”
代表白昼的光影似乎明亮了一分。
“黑夜之神,包容星月,抚慰众生,孕育休憩与梦境,于夜时当世,深邃莫测。”
代表黑夜的光影幽邃之色更浓。
“黄昏之神,调和光暗,送别劳碌,开启静谧,于昼夜交替之际,韵味独绝。”
黄昏的光影流转着暖意。
“黎明之神,撕裂黑暗,唤醒沉睡,昭示新生,于夜尽天明之刻,希望所系。”
黎明的光影跃动着清辉。
最后,她总结道,意念坚定:“故而,非有一神恒强。昼至则昼神强,夜临则夜神强,黄昏与黎明交替之际,便是黄昏神与黎明神各领风骚之时。强弱之势,随天时流转而变,此乃天地至理,亦是四位尊神共存共构一日之美的奥秘。强行论一‘最’,无异于以指测河,徒劳且无义。”
梦中的混沌虚空,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四尊光影默默“注视”着李芭,那重叠的威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被点破某种亘古迷障的恍然与……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以及由此产生的、奇异的亲近与认同。
良久,那重叠的意念再次响起,却少了争执的暴戾,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
“妙哉!吾等自鸿蒙初判便相伴相争,从未有灵能道破此中关窍。汝一言,解吾等亘古心结。”
“汝之智慧与胸怀,非凡俗可及。吾等愿尊汝为‘时序之母’,为吾等在尘世之化身,立下牵系,共享光阴之悟。汝可愿接纳?”
时序之母?尘世化身?李芭心中愕然。这请求超乎一切常理。但梦中思绪流转极快,她隐隐感到,这或许并非坏事,甚至可能与她那“为黑暗寻求光明”的使命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接纳四位时间天神为子?这听起来荒诞绝伦,但若能借此更深刻地理解万物(包括盲人)在时间流逝中的感知变化,或许对创造盲文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她未及深思后果,一种冥冥中的牵引让她于意念中颔首:“若此乃四位尊神之意,且于世间生灵无害,李芭……愿承此缘。”
“善!”四神意念同发,带着欣然。
下一瞬,四道性质迥异、却同样纯粹的光辉,自四神身影中分离出一缕本源,如流星般投入李芭梦中身躯的心口。没有痛苦,只有一股庞大、混沌、却又蕴含着生机的暖流轰然注入。
梦境破碎。
“呃——!”
山崖下,李芭猛地睁开双眼,从倚靠的岩壁上弹起,额上瞬间布满冷汗。篝火将熄未熄,发出噼啪微响,两名侍女在旁侧沉睡未醒。刚才那一切,是梦?如此清晰,如此震撼……那注入心口的暖流,感觉竟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感觉自胸腔传来。先是发热,仿佛心口处点燃了一团不烫人却存在感极强的火。紧接着,她惊骇地感觉到,自己胸腔两侧的肋骨,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种子破土、嫩芽抽枝般的……“蠕动”与“舒展”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自行开辟通道的肿胀与撑开感!
“这……这是?!”李芭低头,瞳孔骤缩。在她自己以及刚刚被惊醒、目瞪口呆的两名侍女的注视下,她身上那件结实的麻布衣衫,在胸肋部位,竟缓缓自行隆起!不是怀孕般的腹部隆起,而是胸腔两侧,对称地、违背常理地凸起,仿佛衣服下有什么东西正奋力挣脱束缚。
“小、小姐!您的身子!”侍女阿芸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李芭,声音都变了调。
李芭咬牙,强忍那诡异绝伦的感觉,迅速扯开自己前襟。只见她胸肋部位的皮肤下,仿佛有四个小小的活物在轻轻顶动,皮肤被撑得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不同色泽的光晕!下一秒——
“噗”的一声轻响,仿若花苞绽放。
她左侧胸膛上方,靠近锁骨下方,皮肤自行绽开一道寸许长的、光滑无血的裂口,一个浑身肌肤雪白晶莹、散发着柔和晨光般色泽的婴孩,如同游鱼出水,轻巧地滑了出来,落在她怀中。婴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澄澈如晴空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几乎同时,右侧对称位置,裂开第二道口子,一个肌肤漆黑如最纯净的墨玉、眼眸深邃如夜的婴孩,安静落地。
紧接着,左肋下方,第三道裂口,一个肌肤泛着温暖金色、宛如秋日暮色的婴孩出现。
右肋下方,第四道裂口,一个肌肤是清浅的蛋壳黄色、带着露水将曦般的湿润光泽的婴孩降生。
整个过程无声而迅捷,不过几次呼吸之间。那四道裂口在婴孩脱离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只在雪白肌肤上留下四道淡淡的、宛如天生纹路般的浅银色细痕,排列对称,竟有一种奇异的神圣美感。
李芭怀中抱着那最先出来的雪白婴孩,另外三个婴孩则稳稳坐在她身旁的皮垫上。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她能莫名感知到),皆是粉雕玉琢,周身不染尘垢,散发着与各自肤色对应的、极其微弱却本质崇高的气息。
篝火余烬映照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两名侍女已彻底石化,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篝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山风穿过崖隙的呜咽。
她们的思维在极度的惊骇中停滞,先是以为妖魔附体,旋即又被那四个婴孩身上散发出的、非妖非魔反而带着一丝神圣纯净的气息所混淆,巨大的认知冲突让她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最先出生的雪白婴孩,转动着清澈的眼眸,看向李芭,竟口齿清晰,发出稚嫩却无比平稳的童音:
“时序之母,吾等依约而来。吾乃‘昼’之显化。”
漆黑婴孩接着开口,声音带着夜的低沉与宁静:“吾乃‘夜’之显化。”
金色黄昏婴孩声音温和而略带慵懒:“吾乃‘昏’之显化。”
浅黄黎明婴孩声音清脆而充满朝气:“吾乃‘晨’之显化。”
四子齐声,向犹在震惊中的李芭行礼(以一种古老而优雅的姿态):“拜见母亲。”
母亲……时序之母……肋骨所生……四时天神化身……
饶是李芭心志坚毅,阅历非凡,此刻脑中也是轰然一片,过往所知的神话、传说、现实在此刻激烈碰撞。但或许是梦中那缕本源的联系,或许是这四个孩子身上传来的、与她血脉相连般的亲切与孺慕,她竟迅速从极度的惊骇中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山中冰冷的空气让她思绪更加清晰。她看向怀中雪白的“昼子”,又逐一看向另外三个神奇的孩子。
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无从解释、必将载入虞朝史册(或被隐没于秘闻)的神迹。而她是这神迹的核心。
既然已成事实,惊慌无用。她是李芭,虞朝长公主,肩负为王兄创造盲文之责的旅人,如今,又成了四位时间天神化身的“母亲”。她必须接受,并掌控局面。
她轻轻将怀中的“昼子”也放在皮垫上,让他们四个排排坐好。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挺直脊背,目光变得威严而温和,扫过四个孩子,也扫过两名勉强从神魂离体的恐惧中挣扎出一丝意识,却仍因目睹“神迹”而陷入某种宗教性战栗的侍女。
“阿芸,阿蘅,不必害怕。”她先对侍女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镇压一切邪祟与妄念的、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此乃……天授机缘,非常理可度。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为第四人知。否则,恐有莫测之祸。可明白?”
两名侍女见小姐如此镇定,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拼命点头,捂着嘴,眼中惊惧未消,却也燃起一丝对自家小姐近乎迷信的敬畏。
李芭这才重新看向四个孩子,沉吟片刻。既为人母(尽管这“母亲”来得如此诡异),当有命名之责。他们的来历与象征如此鲜明,名字也当与之相应。
她先指向那肌肤雪白、眼神清亮的“昼子”:“你代表白昼,光耀四方,泽被万民。此后,你便叫做‘白民’。”
白民眨了眨眼,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露出一个晨曦般纯净的笑容:“白民,谢母亲赐名。”
接着,她指向肌肤漆黑、静谧幽邃的“夜子”:“你执掌黑夜,静谧深邃,统御幽暗。此后,你便叫做‘夜郎’。”
夜郎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夜郎领名,谢母亲。”
然后,是那肤色如金、温暖慵懒的“昏子”:“你象征黄昏,流金溢彩,衔接阴阳。黄昏之色近‘流黄’,此乃辛位所主(注:古代一些观念中,辛对应西方、金、秋,与黄昏意象有合)。此后,你便叫做‘流黄辛氏’。”
流黄辛氏舒展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带着满足的喟叹:“流黄辛氏,谨记母命。”
最后,是那肤色浅黄、朝气蓬勃的“晨子”:“你代表黎明,破暗而生,希望所系。黎明亦属昼夜之交,亦可称‘流黄’。然你主新生开端,与黄昏之‘收’相对,当有区分。酆,有丰盛、开启之意(注:酆,亦有丰都、幽都之联,但此处李芭或取‘丰’‘鄷’之通,寓意黎明开启丰盈一日)。此后,你便叫做‘流黄酆氏’。”
流黄酆氏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活力:“流黄酆氏,谢母亲!”
四个名字,既点明其本源性征,又赋予了他们人间身份的依托。白民、夜郎、流黄辛氏、流黄酆氏。四个神奇的孩子再次恭敬行礼,正式认可了他们的名讳与李芭“母亲”的地位。
篝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明亮,化为暗红的炭火。天边,真正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一丝微光即将浮现。李芭望着身边这四个非同寻常的孩子,心中波澜起伏。未来的路途,将因他们的降临,彻底改变。而她创造盲文的使命,似乎也与这掌控时间的神力,产生了无法预测的交集。
“此事,”她对犹在震惊中的侍女,也像是对自己,更仿佛是对冥冥中的历史,低声道,“若后世有记,或可称为……‘李芭肋骨生四神’。”
山风呜咽,似在回应。崖下火光微明,映照着这即将载入隐秘史册的传奇一幕。而属于b时间线李芭的,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诡谲莫测的篇章,就此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