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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b时间线虞朝第十五君主瞽叟姚相:夜影临石峁,幽豹归心

石峁夜袭,绝壁危城

石峁城,矗立于北方苍茫高原的巨岩之上。

与杭州的温润、盘龙的雄阔、诸邑的边峭截然不同,石峁的每一块城砖、每一道夯土,都浸透着北方荒原的粗砺与时间的重量。这座以巨大石块与黄土混合筑就的“石头城”,是虞朝抵御北方草原势力的最前沿,也是沟通西域与中原的关键枢纽。其城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城墙之厚重远超寻常城池,箭楼、马面、瓮城之复杂严密,堪称当世筑城术的巅峰。白日里,城墙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黄色,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然而今夜,这头巨兽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盘龙城南郊那突如其来的爆发不同,石峁城遭受的袭击,自夜幕降临便已开始,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带着北地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阴寒与耐心。

攻击最先发自城北。那里并非平坦原野,而是紧邻着被称为“鬼见愁”的崎岖峡谷与陡峭山崖,地势险恶,本是最难进攻的方向。守军也一向将此作为倚仗,布防相对稀疏。但今夜,攻击恰恰来自这“不可能”之处。

起初只是风。北地夜风本就如刀,今夜更是凄厉如鬼哭,卷起沙石,打得城墙噼啪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接着,巡夜的士兵开始听到崖壁下方、石缝深处,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利爪在同时刮擦岩石的声音,密集而持续,由远及近,由下而上。

“有东西在爬墙!” 一名眼神锐利的老兵趴在垛口,将火把奋力掷出。跳跃的火光在坠落的瞬间,照亮了下方峭壁的一角——只见数十上百双幽绿、惨白或暗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紧紧吸附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那些东西的轮廓模糊扭曲,有的细长如巨大壁虎,有的臃肿多足,有的则完全不成形状,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与盘龙城狂兽相似的、疯狂而阴冷的气息。它们用异化后锋利如钩的爪、吸盘,甚至直接以腐蚀性的体液黏附岩石,无视地形的阻碍,沉默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放箭!礌石!快!” 凄厉的警号响彻北城。箭矢如蝗,夹杂着石块,朝着下方黑暗倾泻。惨嚎声响起,一些黑影中箭或被砸中,翻滚着坠入深谷。但更多的,却只是稍稍停顿,甚至硬顶着箭矢,继续向上!它们的皮肤或甲壳似乎对普通箭矢有了更强的抵抗力,除非命中要害,否则难以一击致命。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崖下更深邃的黑暗中涌出。

“是夜行阴兽!他娘的,这些东西白天都躲在哪里?!” 守将石敢,一位面庞如石雕般冷硬的悍将,提刀亲临最前沿,脸色铁青。他听说过盘龙城的军报,但亲眼见到这些违背常理、能在绝壁攀援的怪物,冲击力依然巨大。“火油!用火油浇!”

几锅滚烫的火油被奋力泼下,随即火箭射落。烈焰轰然腾起,照亮了更大一片崖壁。火焰中,那些阴兽的身影扭曲挣扎,发出尖锐的嘶叫,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臭与另一种更加刺鼻的腐臭。火焰确实有效,成片的阴兽化为火团坠落。

但守军还来不及松口气,异变再生。一些体型较小、动作更快的阴兽,竟悍不畏死地冲过火墙,浑身带着火焰,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猛地扑上垛口,疯狂撕咬附近的士兵!更有一些能短暂滑翔的蝠形阴兽,从更高处无声无息地掠过城墙,直接扑入城内,袭击仓惶奔走的民夫和试图增援的预备队,制造混乱。

战斗迅速陷入惨烈的消耗。箭矢在飞速消耗,礌石滚木准备有限,火油更是珍贵。而阴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它们似乎被某种统一的、充满恶意的意志驱使着,不计伤亡,只求突破。城墙多处地段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守军凭借血勇和地利,用长矛、战斧、甚至城砖,与扑上城头的阴兽殊死搏杀。怒吼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野兽的嘶嚎声,混杂着血腥与焦臭,构成了一曲北地边城最惨烈的死亡乐章。

“将军!西段三号箭楼箭矢耗尽!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东段火油用磬!阴兽又爬上来了!”

“报!有阴兽从排水口钻进内城了!刘队正带人堵截,伤亡惨重!”

坏消息接踵而至。石敢双目赤红,手中大刀已砍得卷刃。他环顾四周,守军人人带伤,面露疲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些百战老卒不惧草原铁骑,不惧任何看得见的敌人,但面对这些杀之不尽、诡异莫名的阴兽,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蔓延。石峁城,这座从未被正面攻破的北方雄关,难道今夜要沦陷于这群不似阳间之物的爪牙之下?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人心浮动之际,一阵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阴冷微风,悄然拂过血腥的城头。这风并非来自北方的荒原,倒像是从城池内部、从地下,从那些最幽暗的角落升起。风中带着夜露的微凉,草木的清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抚平躁动的沉静力量。

激战正酣的士兵们并未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但那些疯狂进攻的阴兽,尤其是几头冲在最前面、体型格外庞大、气息更加暴虐的兽王级存在,它们的动作却猛地一滞。赤红或幽绿的眼眸中,疯狂之色未退,却骤然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惊疑与……忌惮。它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扑击,头颅转向城池的南侧方向,那里,是石峁城地势最低洼、也是最阴暗的区域——暗月峡的入口。

一种比夜色更深沉、比寂静更绝对的“存在感”,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亘古长存的、执掌黑暗的君王,自漫长的沉眠中,于此刻睁开了眼眸。

暗月幽峡,神主降诞

夜郎在阴兽袭城的第一时间,便已伫立在石峁城最高的了望台顶。他并未着甲,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几乎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俯瞰着北城墙上惨烈的战况,幽深的眼眸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与飞溅的血色,却无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本质的锐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今夜空气中那股异常浓郁的、属于b时间线阴面的躁动与恶意,也清晰地感知到,攻击的主力并非那些攀附城墙的炮灰,而是潜藏在更深处、正蠢蠢欲动的几股更加晦暗强大的气息。

他本可早些出手,但他在等待,也在观察。他要找到这波兽潮侵袭的核心节点,更要寻觅一个能让他体内那属于“黑夜”的本源之力彻底激荡、乃至蜕变的契机。石峁城的绝境,对他而言,既是危机,亦是呼唤。

“夜郎大人!” 浑身浴血的石敢在亲兵搀扶下踉跄奔来,声音嘶哑,“北墙快撑不住了!阴兽攀援之能远超预料,箭矢火油将尽!末将恳请大人……”

“石将军,” 夜郎打断他,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火气,却让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为之一滞,“固守现有防线,收缩兵力,重点防御箭楼与马面。城头白刃战,交给我。”

“交给你?” 石敢一愣,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气息沉静近乎淡漠的“特使”,难以想象他如何能单人扭转这糜烂的战局。

夜郎不再解释。他身形微动,竟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自高高的了望台边缘“滑”落,足尖在陡峭的城墙内壁几次轻点,便已飘然落在北城墙一处战况最激烈的垛口附近。几头刚刚冒头、形如放大数倍、甲壳狰狞的“岩壁毒蝎”正挥舞着淬着幽蓝毒光的尾钩,与数名守军缠斗。

夜郎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刃。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几头毒蝎的方向,五指微微收拢。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光线仿佛被无形之手瞬间抽走,陷入一片绝对、纯粹的黑暗!这黑暗并非无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具有实质的“暗影之力”。那几头毒蝎的赤红复眼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却失去了所有目标,攻击变得混乱。紧接着,黑暗之中,无数道比夜色更深的、锐利如刀的“影刃”无声浮现,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荆棘,瞬间缠绕、切割、穿刺!没有激烈的碰撞声,只有令人牙酸的甲壳碎裂与汁液迸溅的闷响。眨眼间,那几头凶悍的毒蝎便僵直不动,随即被更多的暗影拖入墙下的黑暗深渊,消失无踪。

周围的守军目瞪口呆,看着那位玄衣青年如同闲庭信步般走在城墙边缘,所过之处,暗影如潮水蔓延,将扑上城头的阴兽一一吞噬、绞杀,效率高得骇人。他仿佛不是在与猛兽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静默的、关于黑暗的“清理”。

然而,夜郎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调动的,只是自身“黑夜”本源的表层力量,是驾驭“阴影”的技巧。要真正稳定石峁城,甚至遏制兽潮,需要更深层、更本质的觉醒,需要与这片天地间属于“夜”的法则共鸣,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能与自身神性匹配的“锚点”或“坐骑”。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城墙,投向了石峁城西南侧,那片被当地土着视为禁忌之地的暗月峡。即使在灵觉感应中,那里也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不断散发出阴冷、神秘、却也蕴含着某种极致纯粹“夜之气息”的旋涡。城内肆虐的阴兽气息,与峡谷深处隐隐传来的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存在相比,如同溪流之于深海。

“就是那里。” 夜郎心中明悟。他不再留恋城墙上的局部优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淡虚影,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疾掠而下,避开正面战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朝着暗月峡的方向悄然而去。

暗月峡并非天然峡谷,更像是远古地质变动在石峁巨岩上撕裂的一道狰狞伤口。峡口狭窄,两侧岩壁高耸如刀削,长年不见天日,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线微光透入。谷内怪石嶙峋,终年弥漫着不散的冰冷雾霭,寻常草木难以生长,只有些苔藓与喜阴的毒草蕨类。峡谷深处,更是暗无天日,连风声到了此处都变得呜咽诡异。当地流传着无数关于峡谷吞噬人畜、内有妖魔的恐怖传说,即使是最胆大的猎手和采药人,也绝不敢深入。

夜郎毫无阻碍地穿过峡口。一踏入其中,外界的厮杀声、血腥气仿佛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静谧与深入骨髓的阴寒。空气中弥漫的兽浊之气确实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甚至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淡灰色雾丝,试图侵蚀他的身体。但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暗影之力,将这些兽浊之气轻易排斥在外,甚至反过来将其同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暗属性能量。

他越走越深,光线愈发暗淡,直至彻底被黑暗吞没。但这黑暗,对他而言却如同归家之水,不仅不妨碍视物,反而让他的灵觉变得更加敏锐。他“看”到峡谷岩壁上密布着古老的、非人力雕琢的奇异纹路,感受到地脉深处传来微弱却恒久的、与星空遥相呼应的冰冷韵律。

就在峡谷的最深处,一个被无数巨大钟乳石柱环绕的、地下暗河涌出的寒潭边,夜郎停下了脚步。寒潭漆黑如墨,水波不兴,却散发着这片峡谷最核心、也最精纯的“夜”之精华。而在寒潭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黑色礁石上,他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头豹。体型比寻常豹子大上一圈,流畅的线条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它的皮毛并非纯黑,而是一种极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蓝色,只在肌肉轮廓的边缘,隐隐流动着星辰般的银色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口中探出的两对修长、微微弯曲的犬齿,犹如用最纯净的黑曜石打磨而成,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神秘的幽光——影牙。它静静地趴伏着,仿佛与礁石、与寒潭、与整个峡谷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是两团燃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幽紫色火焰,冷漠、高傲、睥睨,却又深处潜藏着一丝与兽浊之气抗争所带来的疲惫与…孤独。

幽夜影牙豹。这片暗月峡谷真正的、唯一的王者。兽潮爆发,峡谷内其他生物或多或少被侵染、异化、疯狂,唯有它,凭借自身强大的本源与这寒潭夜精的庇护,依旧保持着清醒与高傲。但侵蚀无处不在,它如同置身于缓慢收紧的毒雾牢笼,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夜郎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此地的绝对寂静。影牙豹幽紫色的火焰双瞳猛地锁定了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如闷雷的警告咆哮,周身幽蓝色的皮毛微微炸起,那对影牙上寒光流转。它从这个突然闯入的两足生物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那是一种同源却更高阶、更纯粹的“夜”之本质的压迫,以及一种能主宰、统御万般黑暗的潜在神威。

“果然……” 夜郎低语,声音在封闭的峡谷中带着奇异的回响。他不但不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随着这一步踏出,他不再压制体内那属于“黑夜天神化身”的本源!一股远比在城墙上时浩瀚、深邃、古老无数倍的“黑夜神性”,轰然从他身上爆发!

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更加深邃、更加绝对、仿佛能包容万物、吞噬一切又蕴养一切的“黑暗”扩散开来!这黑暗不再仅仅是“阴影”,而是“夜色”本身,是星辰的背景,是万物的归宿,是寂静的摇篮,是隐秘的帷幕!幽夜影牙豹释放出的气势,在这浩瀚神性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寒潭之水无风自动,泛起圈圈涟漪。峡谷中弥漫的兽浊雾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尖叫着退散、净化。

这并非简单的属性压制,而是本质的净化与归正。夜郎所执掌的,是源自世界本源、纯净而深邃的“黑夜”神性,是星辰的幕布、万物的归宿,代表着静谧、秩序与包容的终极之暗。而侵蚀此地的,不过是混乱、暴虐、充满负面欲望的“兽浊之气”,是秩序崩坏后滋生的“伪暗”与“污秽”。二者相遇,犹如皓月之光驱散深渊瘴气,纯净的终极之暗,自然对扭曲的污浊之暗,有着天生的克制与净化之功。

岩壁上的古老纹路仿佛被激活,流淌起微弱的星光。

“呜——!” 幽夜影牙豹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震撼与本能臣服的呜咽。它体内顽固盘踞的兽浊之气,在这纯粹的黑夜神性冲刷下,如同冰雪消融。它那幽紫色的眼瞳中,疯狂与疲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唤醒的、更加古老深邃的灵性,以及面对至高存在的敬畏。

夜郎走到寒潭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最为精纯的、由黑夜神性凝聚而成的幽暗光流,如同具有生命的黑色丝绸,缓缓飘向影牙豹。

“暗夜的子民,阴影的王者,” 夜郎的声音与峡谷的黑暗、与寒潭的韵律、与亘古的星夜法则共鸣,“兽浊侵汝之域,乱汝之心。今,以吾夜郎之名,执掌黑夜权柄之神子,净汝污秽,唤汝真名。”

幽暗光流没入影牙豹额头。豹身剧震,发出舒畅至极的低吼,周身幽蓝皮毛上的星辉光芒大盛,体型似乎又凝练精悍了一丝,额前浮现出一个与夜郎气息同源的、简约而神秘的幽月印记。那对影牙愈发黑亮,隐隐有暗影能量缠绕。

“自此,尔为吾之幽夜影牙豹,掌暗影穿梭,司静谧狩猎,为黑夜之锋刃,随吾涤荡阴霾,统御永寂之疆。”

夜郎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影牙豹宽阔的脊背上。影牙豹温顺俯首,喉间发出顺从的呼噜声,幽紫的眼眸中满是忠诚与亲近。人与豹之间,建立起牢不可破的灵魂契约。夜郎能清晰地感受到影牙豹的力量与天赋:【影遁】(短距离阴影穿梭)、【裂影爪】(附带暗影撕裂效果)、【幽静领域】(小范围降低存在感、平息声音与气息)。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影牙豹对“吞噬”阴属性兽类精华的强大渴望,以及其作为暗夜兽王,对寻常阴兽天然的位格压制。

“契约已成,兽王归位。” 夜郎轻抚豹颈柔软而冰冷的皮毛,目光穿透峡谷岩壁,仿佛看到了依旧在浴血奋战的石峁城墙,“现在,该去让那些扰了清静的魑魅魍魉,重归永夜了。”

幽夜影牙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威严而冰冷的咆哮,四爪之下暗影涌动,载着它的新主,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幽蓝残影,朝着来时的方向,风驰电掣般射去!所过之处,阴影退避,仿佛在恭迎它们真正的君王。

余杭朝堂,暗流锁粮

当石峁城头的血色浸透月夜,当夜郎与他的幽夜影牙豹正以黑暗之力涤荡攀城阴兽之时,数千里之外的虞朝中枢——虞都余杭,却沉浸在一片看似繁华、实则波谲云诡的诡异平静之中。琼楼玉宇,画栋雕梁,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仿佛北疆的烽火与惨叫,都被重重宫墙与江南的温山软水隔绝在外。

然而,真正的风暴,正在紫宸殿的每一次朝会、每一道奏章批复、乃至每一次后宫看似不经意的闲谈中酝酿。这风暴的中心,直指那维系四方守御、尤其是新兴“驯兽师”力量的关键——粮草辎重。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却照不亮御座之上那位君王眼前的永恒黑暗。瞽叟姚相端坐如钟,玄衣纁裳,冕旒垂面,无人能窥见他闭合的眼睑下,那如同深潭般幽邃难测的思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螭龙纹路,这是他在专注聆听时的习惯动作。

今日朝议,北疆军情仍是焦点。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启奏陛下,石峁、盘龙、乃至北地诸邑,连日急报,异化狂兽之祸愈演愈烈。兽类凶悍诡谲,非寻常刀兵可制,守军伤亡日增,箭矢、火油、伤药损耗极巨。尤其石峁城,前夜激战,箭矢已近告罄,若后续补给不继,恐有陷落之虞!”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不少臣子面露忧色,目光悄悄瞟向御阶之侧,那道珠帘之后的身影——姬氏。她今日着了一身雍容华贵的绛紫色宫装,云髻高绾,珠翠生辉,端坐在凤座之上,手中轻轻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情恬淡,仿佛朝堂上讨论的并非国难,而是风花雪月。

“军国大事,岂容儿戏!” 一个洪亮而略显粗豪的声音响起,出自武官班列前列。此人年约四旬,虎背熊腰,面庞黝黑,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正是执掌京师部分禁军、以勇猛刚直着称的熊伍将军。他出列抱拳,声震殿瓦:“陛下!北疆乃国之屏障,石峁、盘龙若失,则北门洞开,阴兽可长驱直入中原!当务之急,应立即拨付双倍——不,三倍粮草军械,火速发往北疆!尤其是驯兽特需之灵谷、兽用金疮药、安抚药剂等,更需优先保障!白民、夜郎等四位殿下临危受命,所御兽王乃克制阴兽之关键,绝不可令其有后顾之忧!”

熊伍话音未落,文官班列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蓄着三缕长髯的老臣也缓步出列,正是大夫屈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直指要害:“熊将军所言甚是。然臣近日查核仓部、度支往来文书,发现本该于五日前启运之第二批北疆特需驯兽粮草,至今仍积压于余杭西郊常平仓未发。押运官屡次催请,皆以‘文书有疑’、‘需复核品类’为由推诿。而今北疆战事如火,此等拖延,无异于自毁长城,寒将士之心,更恐贻误战机,酿成大祸!臣恳请陛下,立派干员彻查此事,严惩渎职之辈,并即刻放行粮草!”

屈陉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朝堂表面平静的帷幕,将矛头直指后勤系统的诡异停滞。不少官员神色微变,目光再次隐晦地投向珠帘之后。

珠帘轻响,姬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媚,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屈大夫忧国之心,本宫甚为感佩。熊将军忠勇,亦是朝廷栋梁。然,国之仓储,调拨有制,岂可不问青红皂白,便言推诿拖延?本宫亦听闻,此次特拨驯兽粮草,数额巨大,品类繁杂,更有不少乃新制之物。仓部谨慎复核,亦是职责所在,以防小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或混入不洁之物,反害了那些珍异战兽。陛下,”她转向御座,语气转为恭顺,“臣妾以为,此事当交由大司农与少府会同核查,厘清账目品类,确保无误后,再行发运,方是稳妥之道。毕竟,驯兽之事,关乎四位殿下安危,更关乎新型战力之成败,万万急不得,也……错不得。”

她将“急不得”、“错不得”几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屈陉和熊伍。她口中的大司农与少府,皆是其姬姓族人或姻亲把持的要职。所谓的“复核”,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拖字诀。

“娘娘!” 熊伍性如烈火,按捺不住,梗着脖子道:“北疆将士每天都在流血!夜郎殿下他们在用命守城!粮草晚到一天,就可能多死成百上千的弟兄,就可能丢掉一座城池!这能等吗?!若是担心有弊,末将愿亲自押运,并请屈大夫同往监查!若有一粒灵谷有问题,末将甘当军法!”

“熊将军!” 姬氏声音微冷,“朝堂之上,岂容喧哗?本宫体恤将士,然国之法度不可废。若是因仓促行事,运了有毒的灵谷上前线,害了兽王,损了殿下,这责任,你熊伍担得起吗?还是屈大夫担得起?”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向瞽叟姚相,语气又柔婉下来:“陛下,您看……此事是否容后再议?或可发中旨,先行催促核查,待结果明朗……”

朝堂之上,一时静默。支持姬氏的官员暗自点头,认为“稳妥”为上;忧心国事的臣子则面露焦急,却慑于姬氏权势,不敢轻易出声。屈陉与熊伍,一儒一武,并肩而立,脸色都极为难看。他们深知,这“复核”之期,可长可短,全在姬氏一念之间。而北疆,等不起。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如山的瞽叟姚相,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紫宸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包括珠帘后姬氏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被冕旒阴影遮盖的脸上。

这位目盲的君王,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感知着空气中无形的弦。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用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睛,“望”着大殿虚空中的某处。

“北疆的‘声音’……很乱。” 姚相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飘忽,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有兽的狂嚎,有兵的怒吼,有城墙的呻吟……还有,饥饿的躁动,与对后方‘沉默’的……疑惑。”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出轻微的、仿佛带着某种玄奥节奏的叩响。熟悉的人会知道,这是陛下极为专注,甚至在调动某种深层感知时的表现。他早年遭遇大难,双目失明,却因祸得福,于绝境中沟通了玄奥的“卡穆伊”能量,觉醒了驯兽师的神曲奏界。虽然因目盲之故,他无法如顶尖驯兽师那般精细驾驭百兽,但其对生灵情绪、能量流动,尤其是与“兽”相关波动的感知,却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姬氏所言,法度为重,有其理。” 姚相缓缓道,姬氏脸上刚刚浮现一丝得色,却又听他续道:“然,熊伍、屈陉所虑,亦是实情。军情如火,岂能坐视?”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虚空中的回响:“这样吧。粮草,今日必须启运。就依熊伍所请,由你与屈陉,持朕虎符,会同监察御史一人,前往常平仓,现场勘验。品类数目,当场核对,若有问题,当场揪出,严惩不贷!若无问题,日落之前,车队必须出城!沿途关隘,见虎符与朕之手谕,必须即刻放行,不得有误!”

“陛下!” 姬氏忍不住轻呼,脸上笑容微僵。

姚相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复核之制……大司农、少府,可派员随行监督,记录在案。但,不能因噎废食。北疆的将士,朕的子女,还有那些……正在为虞朝奋战的‘伙伴’们,等不起。”

他最后一句“伙伴们”,指的显然是白民等人的本命兽王,语气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煦。这细微的变化,让屈陉和熊伍精神一振,也让姬氏眼神更冷。

“臣,领旨!” 熊伍与屈陉同时跪地,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妾……遵旨。” 姬氏垂下眼帘,珠帘遮挡了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寒光,声音依旧柔顺。

朝议散罢,臣工鱼贯而出。姬氏在宫人簇拥下返回后宫,脸色已然沉静如水,只是手中那柄玉如意,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指节发白。

“娘娘,陛下他……” 一名心腹内侍低声上前。

“陛下心里,终究还是更向着那几个人,还有他那几个‘好外甥’、‘好外甥女’。” 姬氏冷笑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不过,没关系。粮草就算运出去,路上会不会遇到‘流寇’?到了北疆,分配会不会出‘差错’?驯兽,终究是借外力,非是正道。驯兽再强,也是兽……而人才是根本。传话给家里,还有熏鬻那边,‘北风’计划照旧。 粮草就算出了京畿,这千里迢迢,路还长着呢。驯兽之力,终是借外物,陡遇风波,怕是自身难保。我们要让陛下和朝堂诸公都看清楚,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唯有根植于人治的纲常秩序,才是真正能稳住这艘船的压舱石。”

而在另一边,屈陉与熊伍并肩疾行出宫。

“屈兄,今日多亏你直言!” 熊伍感慨。

屈陉摇头,眉头紧锁:“陛下圣明烛照,未被完全蒙蔽,此乃大幸。然,姬氏一党,其心可诛。拖延粮草,仅是开端。彼等与北地熏鬻族往来密切,恐所图非小。北疆危局,内有掣肘,外有大敌,你我……任重道远。”

“怕他个鸟!” 熊伍咬牙,“某这就去点齐亲兵,押运粮草!谁敢伸手,某就剁了谁的爪子!只是……” 他看向屈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陛下虽明,然目不能视,常被身边谗言所惑,左右摇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屈陉仰头,望向北方阴云隐隐的天空,长叹一声:“尽人事,听天命。但愿四位殿下,能尽快稳住北疆局势。唯有实实在在的战功与力量,方能在这浊世之中,劈开一线光明。”

余杭朝堂的这场风波,暂以姚相的乾纲独断告一段落。然而,姬氏一党与忠直之臣的角力,才刚刚开始。粮草虽得解运,但北疆的危机、朝堂的暗流、以及瞽叟姚相在黑暗中如履薄冰的平衡,都预示着b时间线虞朝的内忧外患,正向着更深的渊薮滑落。而所有希望,似乎都寄托在了那四位刚刚踏上征途的天神子嗣,以及他们身边刚刚归位的兽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