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仲夏向季夏,公元前2843年盛夏)
任国使者车马的尘埃早已落定,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与实实在在的助力,却如同久旱后渗入地底的甘霖,在这片名为“历山”的荒原上,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效率。
那套青铜犁铧、木铁耧车、以及数件精良的铁镰铜锄,被姚重华与侍卫们如同对待珍宝般仔细检视、养护。耕牛——姚重华为它取名“任劳”,取“任重道远,不辞劳苦”之意,既是感念任国之赠,亦是对这新伙伴的期许——被安置在窝棚旁新搭的简易牛棚里,喂以精挑的草料和清水,很快便适应了新环境,性情温顺,力大体健。
工具与畜力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劳作的面貌与节奏。
首先被应用于那二十亩已播种的粟田。 粟苗已破土月余,正值需要第一次中耕除草、松土保墒的关键时期。若在以往,五人需手持简陋的木锄、石铲,跪伏于垄间,一寸寸地刨松板结的土表,剔除杂草,不仅效率极低,且极易损伤娇嫩的苗根。如今,姚重华将青铜犁铧稍作改装,套在“任劳”身上,制成一架轻便的畜力中耕犁。他亲自执犁,一名侍卫在前引牛,沿着垄沟缓缓前行。锋利的青铜犁铧轻松划开行间板结的土壤,深度均匀,既能有效松土、切断浅层草根,又因控制得当,丝毫不伤及两侧的粟苗。仅半日功夫,二十亩粟田的中耕松土便已完成大半,且质量远胜人工。剩余的田边地角,再用新得的铁锄精细处理,事半功倍。
接着是耧车的运用。此耧车形制古朴,以木为架,下有三足中空的“耧腿”,上置种斗,以人或畜牵引,行进时摇动,种子便通过耧腿均匀播入浅沟。姚重华发现,此物不仅可用于播种,稍加调整,亦可用于追施颗粒状肥料(如碾碎的豆粕、腐熟干粪末)。他指挥侍卫,将积攒的部分细碎肥料装入种斗,由“任劳”牵引,在粟苗行间浅开沟施肥,再覆以薄土。此法较之人力手撒,不仅均匀省力,且肥效更易达根部。粟苗得此“加餐”,眼见着叶色转绿,挺拔了几分。
新式铁镰、铜锄的锋利与耐用,更非旧时石骨之器可比。除草、间苗、修整田埂沟渠,效率倍增。原本需要数日方能完成的田间管理,在“任劳”与新农具的助力下,仅用两三日便打理得井井有条。粟田里,苗齐垄直,土松草净,一派欣欣向荣。虽然天公仍不甚作美,雨水稀少,但依靠更有效率的深松保墒和那点有限的追肥,粟苗顽强地生长着,与春播时豆蔬的挣扎景象已大不相同。
初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让姚重华看到了扩大垦殖的可能。 原先因人力有限而只能粗放管理、甚至无暇顾及的那近百亩“已垦未播”或“半垦状态”的土地,如今有了被进一步开发、利用的价值。
“工利器,畜助力,时未晚。” 姚重华站在窝棚前的石梁上,遥望那片在夏日阳光下静默的广阔荒地。经过春播时的象群“神助”和他们后续的初步整理,这片土地已清除了大部分巨型石块,地表相对平整,但土质依旧贫瘠,碎石掺杂,且从未有过作物生长。“任劳”雄健的体魄,崭新的犁铧,以及他们日益丰富的耕作经验,让他下定了决心。
“趁暑热未退,地气尚通,我等当一鼓作气,将剩余可垦之地,尽数深耕,择其稍佳者,抢种一季短日之豆、黍,或耐瘠之秋菜。纵今秋所获无多,亦可养地、抑草,为明春大播打下根基。”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此番开垦,与春播时的艰难已不可同日而语。
“任劳”成为了绝对的主力。 沉重的青铜犁铧(此次换上了用于开荒的、更厚重的铧头)深深切入从未被耕作过的生荒土中。在姚重华沉稳的驾驭和侍卫的牵引下,“任劳”迈着稳健的步伐,拉动着犁铧,如同利刃划开凝固的时光。坚硬板结、碎石遍布的土壤被成片翻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或许蕴含一丝生机的土层。巨大的土块被翻转、撕裂,盘结的草根(多是耐旱的茅草、蒺藜)被切断、翻出。沉闷的犁地声、粗重的牛喘声、以及人们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深沉而有力的拓荒之歌。一头健牛的效率,远超十名壮汉的徒手刨挖,更遑论其深耕的效果,是人力难以企及的。
新式农具各显其能。 犁过的土地,需进一步破碎、平整。沉重的石耙(人拉)效率太低,姚重华巧妙地用绳索和木架,将多齿的铁耙固定在“任劳”身后,制成简易的畜力耙。耕牛前行,铁耙随之滚动、拖拽,将大块的土坷垃进一步破碎、耙平,同时将翻出的杂草、根茎搂到地表。而后,众人再用新得的铁锄、镢头,进行精细整理,拣出较大的石块,堆砌田埂,开沟作垄。分工明确,协作有序,效率惊人。
姚重华身先士卒,统筹指挥。 他时而亲自扶犁,感受着犁铧破土的阻力与“任劳”的力量,根据土壤情况随时调整深浅与方向;时而与众人一同挥动铁镐,清理犁耙过后残留的大石树根;时而指导如何根据地势水流,规划垄沟走向,以最大限度保水防涝。他的手掌,在与新农具木柄的摩擦中,又添新茧;脸庞在盛夏烈日炙烤下,黝黑发亮,汗水如溪流般不断淌下,浸透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褐。但他目光炯炯,精神焕发,仿佛不知疲倦。
百亩荒原,在畜力与利器的联合攻坚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一片片从未有过耕作痕迹的土地被翻开、耙平、作垄。虽然土质依然贫瘠,碎石难以尽除,但至少,它们从“生荒”变成了“熟地”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牛马汗水的味道、以及人们劳作时昂扬的气息。
播种紧随其后。他们根据新开土地的不同条件(向阳背阴、土厚土薄、微地形湿干),灵活安排。土质相对较好的地块,抢种生长期较短的豆类(如小豆、绿豆)和黍子;更为贫瘠或碎石较多的,则播种蔓菁、芦菔、芜菁等耐瘠块根作物,或撒下些苘麻、荨麻种子,聊作绿肥与纤维补充。姚重华再次搬出耧车,用于大面积播种豆、黍,而点播、撒播则用于边角与特殊作物。种子如雨点般落入新翻的土壤,覆盖,镇压,完成与大地最亲密的结合。
整整一个夏季,姚重华与他的小小团队,如同不知疲倦的拓荒者,在“任劳”的哞叫声与新农具的铿锵声中,将耕耘的版图不断向荒原深处推进。 晨露未曦即起,披星戴月方归。窝棚旁的晾晒场上,春播作物的收获早已归仓;而他们的目光,始终投向那不断扩大的、新垦的绿色希望。
当季夏的最后一缕热风拂过历山脚下,原本计划外的那近百亩荒地,绝大部分已被征服。新开的田亩与原先的二十亩粟田、春播地块连成一片,虽然作物高矮不一,绿意浓淡有别,垄沟也因地形而略有曲折,但放眼望去,阡陌纵横,绿意点点,已初具田野规模。虽然依旧无法与历山村那些水肥充足、禾苗茁壮的良田相比,但这份从“无”到“有”、从“石”到“土”、在短短一季之内凭人力(与畜力、利器)拓展出的耕地图景,已足以震撼所有目睹者。
姚重华站在新垦土地的边缘,望着这片浸透了汗水、依靠新得助力而得以拓展的疆域,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唯有更深沉的责任与思索。畜力与利器,诚然极大地延伸了人力的边界,但土地的真正改良,作物的丰歉,终究要依赖于天时、地力、以及无微不至的照料。夏播已毕,更精细的田间管理、与旱魃的持续斗争、以及对这片脆弱新垦地的养护,才是真正的考验。
远处,“任劳”在河边饮足了水,正惬意地反刍。新农具整齐地挂在窝棚檐下,在夕阳下泛着幽光。而更远处,历山村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与这片新绿田野上蒸腾的薄暮地气,悄然交融。
百日垦拓,胼手胝足。当季夏的暑气在几场吝啬的短暂雷雨后稍稍收敛,转为初秋的燥热时,历山脚下这片曾被唤作“无土之地”的荒原,已然彻底改换了容颜。
以简陋窝棚和那道日渐稳固的石坝为中心,一百二十亩土地,如今已被悉数征服。春播的豆蔬麻田,早已收获归仓,只留茬口在秋阳下泛着灰白。那二十亩精心侍弄的夏粟,已抽穗扬花,穗头虽因干旱而略显稀疏短小,但在一片新绿中挺立,昭示着生命的顽强。而后来凭借“任劳”与崭新农具之力,一鼓作气开垦出的近百亩生荒,此刻也大多披上了或深或浅的绿装。耐旱的豆黍挣扎着伸展枝叶,蔓菁、芦菔的莲座叶铺展地面,新播的苎麻、苘麻在田埂沟边扎下了根。阡陌纵横的轮廓已然清晰,尽管土地依旧贫瘠,作物远谈不上茂盛,但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生机初显的田野风光,与数月前乱石嶙峋、了无生气的景象,判若云泥。
姚重华与四名侍卫,伫立在田垄高处,俯瞰着这片浸透汗水、寄托希望的土地。人人面色黧黑,衣衫褴褛,手掌粗糙如老树之皮,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洋溢着创造者独有的、疲惫而满足的神采。春播的微薄收获,夏垦的迅猛扩张,畜力农具带来的效率飞跃,都让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未来,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然而,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这份喜悦之上,且随着秋日晴空日益高远、雨水愈发稀少而愈发浓重——水。
“任劳”的到来与农具的革新,解决了“耕”与“种”的效率难题,却无法凭空变出水来。历山脚下这片土地,本就缺水,唯一的那条小溪,水流量在持续干旱下日渐萎靡,已近断流。他们挖掘的渗坑,蓄水越来越少。往返数里乃至十数里外的陂塘取水,杯水车薪,且随着垦殖面积扩大,作物需水量增加,更是难以为继。夏粟抽穗灌浆,正需水时;新播的豆黍菜蔬,幼苗娇嫩,更不耐旱。连日暴晒,土地迅速干涸板结,不少作物叶子已经开始打蔫、卷曲,甚至泛黄。那一片片挣扎求存的绿意,在烈日炙烤下,正发出无声而焦渴的呻吟。
姚重华眉头深锁,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探看溪流、检查渗坑,手指插入土中,感知那令人心焦的干涸。他尝试过挖掘更深的井,但地下水位极低,徒劳无功。带领侍卫挖掘引水小沟,试图从更远的山涧引水,然而工程量浩大,非短期内所能成。水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让这百日艰辛、百亩新绿,化为泡影。
就在这焦渴困顿、众人心头蒙上阴影之际,窝棚外再次响起了熟悉的马蹄与车轴声,打破了荒原午后的沉闷。
仍是任国的旗帜,仍是那辆简朴而坚固的马车。只是此次,队伍中多了一辆以油布严密覆盖的、形制奇特的大车,由数名精壮仆役小心推行,车轮沉重,在地上留下深深辙印。
姚重华闻声,放下手中正在修理的耧车部件,拭去额上汗水,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这几乎成了他迎接“访客”的惯例动作。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来路,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马车停稳,下来的仍是那位清矍沉稳的任国嗣君李公明。他此番未着深衣冠带,而是一身便于远行的葛布短袍,风尘仆仆,但目光炯炯,一下车,视线便急切地扫过眼前这片已然“旧貌换新颜”的土地。当他看到那连绵的田亩、阡陌的雏形、以及虽显羸弱却顽强生长的各类作物时,眼中不禁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叹。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地面干裂的缝隙、作物卷曲的叶片、以及众人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色时,那份惊叹又迅速化为了然与关切。
“公明不请自来,再扰大君清静,望乞恕罪。” 李公明快步上前,深施一礼,语气比上次更为熟稔与急切。
姚重华迎上前,虚扶道:“李君何出此言。荒野之地,得君再顾,蓬荜生辉。观君行色,似有要事?” 他目光已瞥向那辆覆盖油布的大车。
李公明直身,顺着姚重华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拱手道:“不敢瞒大君。前次归国,禀明家父大君在此化荒为田、德被草木之伟绩,家父与国中耆老,皆赞叹不已。然家父言,历山地瘠少水,恐为耕耘之害。闻大君此处汲水艰难,家父夙夜忧叹,言‘圣主躬耕,以验天道,以恤民瘼,岂可困于天时之旱?’ 故命国中巧匠,依古法,参以新意,督造此翻水车一架。公明此番,特护送此物前来,或可稍解大君燃眉之急。”
言罢,他挥手示意。随从们上前,小心揭去油布。
一架形制古朴而精巧的木质器械,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其主体为一大型立式水轮,轮周装有颇多刮板与水斗。一侧连接着长长的、一节节木质链节与刮板组成的“龙骨”式循环提水带,可伸入低处水源;另一侧则设有出水槽与摇动曲柄。结构虽显复杂,但木质部件打磨光滑,榫卯严密,显然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姚重华目光一凝,上前细细观看。他曾在古籍逸闻中见过类似“翻车”、“龙骨水车”的记载,但实物却是首次见到。“此物……可是以人力或畜力摇动曲柄,驱动水轮,再以龙骨链斗,将低处之水,逐级提升至高处的出水槽?” 他虽未见过,但稍加观察其结构,便道出了工作原理。
李公明眼中钦佩之色更浓:“大君明鉴!正是如此。此物乃仿效滨水之民所用‘翻车’,加以改进。轮径加大,链斗增多,提水之力更强。可置于溪涧陂塘之畔,以人力或畜力(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歇息的‘任劳’)转动,即可将低处之水,源源不断提至岸上高处沟渠,灌溉田亩。虽不及江河自流之便,然于此类坡地汲水,或可收奇效。家父恐大君此处无合用匠人,特命造车之匠随行,以供驱策,助大君安装调试。”
姚重华闻言,心中震动。任侯父子,不仅雪中送炭,更是思虑周详,直指他当下最急迫的命门!这架水车,若真能奏效,其意义远胜之前的耕牛农具。那是将救命的水,从低处“搬”到高处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感激,郑重向李公明长揖一礼:“任侯高义,洞幽烛微;李君厚谊,千里驰援。此物若成,活我禾苗,润我荒土,恩同再造。重华,代此间生灵,拜谢任侯与李君!” 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李公明慌忙避礼,连称不敢:“大君折煞公明矣!家父常言,虞室有嗣君如此,乃天下黎庶之福。能稍尽绵力,助大君成此功德,乃任国之幸。些微之物,何足挂齿。只盼此物合用,不负大君辛劳,不负这片新绿。”
当下,姚重华不再推辞,命侍卫协助任国随从,小心翼翼地将水车部件卸下,运至那条尚未完全干涸、但水位已极低的小溪畔一处较为平缓的岸坡。随行的两名任国老匠,经验丰富,指挥若定。姚重华亲自参与,与众人一道,清理场地,打下木桩基座,安装水轮,架设龙骨提水带,连接出水槽与曲柄摇杆。李公明亦不辞辛劳,在一旁协助指点。
众人顶着烈日,挥汗如雨。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响彻溪畔。附近田间劳作的侍卫,以及闻讯前来远远观望的历山乡民,越聚越多,皆被这前所未见的奇巧器械吸引,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待到日头西斜,一架完整的翻水车,终于巍然矗立在溪岸。巨大的水轮下半部没入浅浅的溪水,长长的木质龙骨提水带斜伸入水深处,另一端的出水槽则探向上方的田地沟渠,摇动曲柄的支架牢固异常。
“请大君试车!” 老匠恭敬道。
姚重华点点头,与一名侍卫一同握住那长长的摇动曲柄,发力推动。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嘎吱——哗啦——”的声响,巨大的水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龙骨链节。一个个木制的水斗没入溪水,盛起浑浊的溪流,随着链条的提升,逐级向上,到达顶端时,水斗倾斜,将水倒入连接的出水槽中。水流顺着木槽汩汩流出,虽然初始水流不大,但源源不断,滴滴汇聚,竟真的流入了预先挖好的、通向最近一块粟田的浅沟之中!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侍卫中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干裂的土地,如同久旱的喉咙,贪婪地吸吮着这珍贵的湿润。虽然对于百亩田地而言,这点水流依旧微薄,但它意味着一种可能——一种不依赖肩挑背扛、不完全听命于天的、持续汲水的可能!
姚重华松开摇柄,任由水车在惯性下又转动了几圈,水流继续流淌。他蹲下身,伸手接住一股从水槽末端滴落的水流,清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凝视着那浑浊却充满生机的溪水,缓缓流入干涸的沟渠,渗入焦渴的土地,久久不语。
李公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君,此车初成,水势尚小。若能以健牛拉动,或多人轮换,昼夜不息,所汲之水,当可缓解部分田亩之渴。若于溪流上游择更佳处,筑小堰略抬水位,则功效更着。”
姚重华站起身,转向李公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李君,” 他声音沉稳,却蕴含着力量,“此物之来,不啻久旱甘霖。非仅解我一时之渴,更示我以人定胜天、巧力补不足之道。任侯与君之高义,重华铭记于心。请归禀任侯,此间但有所成,皆赖任国之助。他日若得机缘,重华必亲往拜谢。”
李公明肃然道:“大君言重。公明此行,得见大君百日之功,荒野成畴,更感佩五内。家父所期,不过见贤思齐,略尽藩属之心。望此水车,真能助大君,润此嘉禾,丰此仓廪。天色不早,公明还需复命,就此告辞。”
姚重华知他国事繁忙,不再强留。依旧以田中新收的些许豆蔬相赠,礼轻情意重。李公明郑重收下,登车而去。
暮色中,姚重华独立溪畔,望着那架在晚风中缓缓停转的翻水车,又望向远处在暮霭中延伸的、焦渴的田野。水源之忧,仍未完全解除,但这架水车,如同在绝望的干旱中,打开了一扇希望之窗。他仿佛看到,“任劳”拉动水车,清流潺潺,浸润禾苗的景象。
“明日,” 他对围拢过来的侍卫们,也是对这片沉默的土地说道,“加固水车,拓宽引水沟渠,试行牛力牵引。天不助我,我自助之。”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溪水在翻车下静静流淌,而那架巨大的木质器械,在星空下矗立,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誓言,预示着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的角力,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