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仲秋,公元前2843年秋)
当最后一批晚播的豆荚在秋阳下转为沉甸甸的褐黄,当田边地头的苎麻韧皮在晨露中泛出成熟的银白光泽,历山脚下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迎来了它生命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金秋。
夏日的“顺遂”,并非意味着清闲。姚重华与众人一日未曾懈怠。水车日夜不息(虽然后期水源稍丰,减少了牵引时间),“任劳”的脚步踏出了一圈圈坚实的年轮,而人们的汗水,则浇灌出了日渐丰盈的希望。粟穗低垂,由青转黄,在秋风中漾起层层浅金的波浪;豆田里,荚果累累,触之有声;蔓菁、芦菔的叶子开始枯黄,意味着地下的块根已积蓄了足够的养分;就连田埂边新播的苘麻、荨麻,也长得有半人高,纤维初成。
姚重华几乎每日都要在田间巡视,手指捻过粟粒,掐开豆荚,轻轻刨开一株蔓菁根部的泥土察看。他的脸上,风霜之色愈浓,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秋日晴空般澄澈明亮,映着累累硕果的光泽。他心中有一本清晰的账目:哪块地因得水稍多而穗实饱满,哪处因土质尚瘠而籽粒稍瘪,何处豆荚最密,何处块茎最大……土地的每一分回馈,他都了然于胸。
“是时候了。” 这一日清晨,他站在窝棚前,望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对早已起身、摩拳擦掌的侍卫们说道。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期待。“春播夏耘,辛苦一载,今朝当见真章。开镰,收粟!”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多余的言辞。简单的四个字,如同将军下令冲锋。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清冽的晨风中传出老远。他们早已将镰刀(任国所赠的铁镰,已被打磨得寒光闪闪)磨得锋利,备好了绳索、扁担、箩筐、连枷、打谷的木槌与席垫,以及晾晒用的草席、石板。
收获,从最重要的粟开始。
二十亩粟田,是心血所系,也是希望所在。姚重华亲自执镰,踏入齐腰高的粟田之中。沉甸甸的穗子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种充实而微痒的触感。他左手拢住一把粟秆,右手镰刀紧贴地皮,用力一挥——唰!一丛金黄的粟秆应声而断,整齐地倒伏在他的臂弯里。动作干净利落,与春收豆蔬时的生涩已判若两人。他将割下的粟穗轻轻放在身后铺开的草席上,避免籽粒脱落。
侍卫们随之而动,四人分散开来,挥镰如风。锋利的铁镰切割茎秆的嚓嚓声,汇成一片悦耳而富有节奏的乐章。金色的粟浪一片片倒下,露出泛着湿气的褐色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干燥甜香,混合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这是耕耘者最熟悉、也最沉醉的味道。
姚重华割得专注而仔细。他不时直起身,看看众人的进度,高声提醒:“割矮些,莫留长茬,费地力!”“穗子轻放,莫要抛摔,粟粒易脱!”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饱满的、有些甚至因籽粒过多而微微弯折的穗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这并非神话中一夜之间“禾生双穗,一茎九岐”的祥瑞,而是经过干旱的煎熬、水车的挽救、精心的耘耨,一株株、一穗穗,实实在在生长出来的粮食。每一粒或许都算不上硕大,但凝聚的光泽与分量,却胜过任何虚妄的奇观。
日头渐高,二十亩粟田已被收割大半。割下的粟穗被捆扎成一个个硕大的“个子”,用扁担挑到窝棚旁那块最大的、早已夯实平整的晾晒场上。那里,姚重华已指挥人铺开了巨大的、用新收的苇草编织的晒席。
接下来是“打场”。 这是收获中最热闹、也最需技巧的环节。众人用连枷(两根木棍以皮绳连接,一长一短)轮流击打铺在晒席上的粟穗。“啪!啪!啪!” 清脆而有节奏的拍打声响起,金黄的粟粒如同雨点般从穗头上蹦跳脱落,在晒席上跳跃、堆积。秋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粟粒泛着温润的光泽,渐渐在席子上铺了厚厚一层。姚重华也拿起连枷,加入这劳动的韵律中。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粟壳的碎屑沾满了头发、眉梢,但他浑然不觉,脸上只有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这是对土地馈赠的叩谢,也是对自身辛劳的确认。
粟粒打下来后,需进行“扬场”,借助风力,分离饱满的籽粒与轻飘的秕壳、碎秸。姚重华等待着一阵合适的、不急不缓的秋风吹过,他端起木锨,铲起一锨混合着粟粒与杂质的收获物,奋力向上、向前扬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风过处,饱满的粟粒如金色的瀑布垂直落下,秕壳、碎叶则被风吹向远处。他扬场的动作沉稳有力,弧线匀称,显示出对力道与风向的精妙掌控。不多时,晒席的一侧,便堆积起一座小小的、纯粹由金黄粟粒构成的金字塔。在阳光下,那粟堆闪烁着诱人的、令人心安的暖金色光芒。
“好!” 一名年轻侍卫忍不住抓起一把粟粒,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流下,喜形于色,“公子,这粟,看着比春收的豆子,可多得多了!粒也满!”
姚重华走过去,也捧起一把,仔细端详。籽粒不算特别硕大,但大多滚圆坚实,色泽金黄,少有秕谷。他拈起几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股新粟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清香与甘甜在口中化开。他闭上眼,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这近一年来所有的汗水、焦虑、期盼与坚持。
“嗯,是比春豆好。”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天时虽旱,人力可补。地力虽瘠,勤耕可肥。此粟,足矣。”
接下来几日,收获在继续。豆田里,人们小心地将整株豆禾拔起(避免豆荚爆裂),捆扎好运回晾晒场,在阳光下曝晒数日,待豆荚干透,再用连枷拍打,或用木棒敲击,黑豆、绿豆、小豆便如黑色的、绿色的珍珠般纷纷滚落。蔓菁、芦菔等块根作物,则需小心挖掘,避免伤及皮肉。新得的铁镐、铜铲派上了大用场,比起石木工具,挖掘更省力,损伤也小。一个个沾着新鲜泥土的块根被挖出,抖去浮土,削去残叶,按大小品相分堆存放。苎麻、苘麻则被齐根割下,捆扎成束,放入溪边预先挖好的沤麻池中浸泡,以待后续剥取纤维。
晾晒场上,日益丰盈。金黄的粟堆、乌黑油亮的豆堆、青白或紫红的块根堆、以及还在晾晒的各类种子(精心挑选的最饱满者),构成了一幅色彩丰富、质感朴拙的丰收画卷。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豆类、泥土混合的、令人愉悦的复杂气息。麻雀、斑鸠等鸟雀在周围盘旋啾鸣,却因草人、响片的驱赶而不敢轻易落下。
姚重华几乎整天都待在晾晒场。他亲自过秤、记录。粟,共得二十五石有余;各类豆,总计约八石;蔓菁、芦菔等块根,不下四十石;苎麻生皮,得三束;另有秋菜、杂粮若干。这个数字,若与帝丘附近的肥沃良田相比,或许微不足道,甚至不及中等农户数十亩之产。但,这是从一百二十亩曾被断言“无土”、乱石遍地的荒原上收获的!是在持续干旱、人力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取得的!每一粒粟,每一颗豆,每一块根茎,都凝结着难以想象的汗水、智慧与坚持。
他看着记录的木片,久久不语。侍卫们围在一旁,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收获的喜悦,以及如释重负的轻松。一年了,从赤手空拳、面对荒芜的茫然,到如今“穰穰满家”(虽然这个“家”只是个窝棚)的充实,个中艰辛,唯有亲历者自知。
“公子,今年,总算能过个丰实年了!” 一名侍卫搓着手,望着那粟堆豆山,憨厚地笑道。
姚重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晒得黝黑、布满茧子却笑容灿烂的脸庞,扫过那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的收获,扫过远处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茬口的田野,最后,落向溪边那架静静矗立、轮叶上还沾着水珠的翻水车,以及牛棚中悠闲反刍的“任劳”。
“是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非天公独厚,实乃人尽其力,地尽其利,物尽其用,友助其功。今日之获,乃去岁寒冬至今,众人胼手胝足、任侯仗义相助、天时未绝我等之合力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然,稼穑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岁稍稔,乃根基初立。此粟此豆,当如何贮,如何用?明岁之地,当如何养,如何种?冬春之闲,当如何备,如何为?此间种种,尤需思量。收获,非为终结,实乃新一轮耕耘之始。”
众人闻言,喜悦之中,亦添了几分沉静与思索。是啊,收获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前路依旧漫长。如何让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持续不断地奉献,如何将这一年的经验,转化为更稳定、更丰饶的产出,才是真正的挑战。
夕阳西下,将晾晒场上的谷物、人们的身影、以及远处的窝棚、水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晚风中,新粟的香气愈发浓郁。姚重华抓了一把粟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流下,落入金黄的谷堆,发出悦耳的声响。
“今日,以新粟,煮一锅粥。我等,同尝此劳碌之果,天地之赐,友朋之谊。” 他微笑着说道。
篝火燃起,陶釜中,新粟的香气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弥漫在历山脚下这小小家园的夜空之中。远处,历山村的灯火次第亮起,与此处的火光遥相呼应。这片曾经的荒原,在今夜,似乎真正融入了人间烟火,充满了收获的慰藉与对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