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龙朔元日前夕,公元前2843年末)
冬至方过,寒气侵骨。天穹是冬日特有的那种灰白高远,阳光淡薄,有气无力地洒在蜿蜒东去的小径上。路旁的衰草凝着白霜,远处历山的轮廓在清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硬朗。姚重华与四名侍从,皆作寻常农人打扮,裹着厚实的葛麻短袄,外罩御寒的粗糙羊皮,背负简易行囊,踏着冻得硬实的土路,向东而行。
耕种近一载,日日于田垄间奔走,荷锄负犁,他们的脚力早已非当初离京时可比。步伐沉稳而富有弹性,三十里山路田畴,并未刻意疾行,却也在午后日头偏西时,便已望见了前方地势渐阔,人烟渐稠。
尚未见水,先闻水声。那是一种低沉而浑厚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并非山涧溪流的泠淙,而是大川奔流的喘息,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浓郁起来,带着河泥特有的腥涩气息,以及……一种属于人群聚集处的、复杂的生气。
紧走几步,爬上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条宽阔的、土黄色的大河,自北而来,在此处因地势稍缓,水面展阔,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湾。这便是鸣犊河——大河水道于此的一段别名。河水浑黄,挟带着上游的泥沙,滚滚南去,流速不疾,却自有一股沉雄磅礴的力量。河对岸,是同样平缓的滩地与远山,影影绰绰。
而他们脚下的此岸,正是平阴古渡。与其说是一个“渡口”,不如说是一个因渡而兴的小小集镇。沿着河岸,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地聚着数百间屋舍,多是土坯为墙,茅草覆顶,间或有些稍显齐整的瓦房,似是货栈、客栈或官廨。房屋之间,道路狭窄而泥泞,却被川流不息的人群、牲畜、车辆塞得满满当当。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渡口前的广阔滩地与沿河道路。此刻,那里已全然不是平日装卸货物的模样,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腾的露天市集兼盛会场地。
人,到处都是人。穿着各色粗布、葛麻、兽皮衣袍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有头上梳着椎髻、面色黧黑的船夫渔人;有包着头巾、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嬉笑、脸蛋冻得通红的孩童;有牵着驴马、驮着货物的行商;还有身着不同部族服饰、口音各异的外乡人。各种声浪混杂在一起,如同煮沸的汤锅:高声的叫卖、激烈的讨价还价、熟人相遇的招呼、孩童的尖叫嬉闹、牲畜的嘶鸣、还有不远处河水流淌的永恒背景音……汇成一股灼热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扑面而来,瞬间将姚重华一行人裹挟进去。
“公子,这边走,小心脚下!” 一名侍从提高声音,在嘈杂中喊道。地上泥泞不堪,混合着牲畜的粪便、融化的雪水(前几日似有小雪)和无数脚印,需得小心落脚。
姚重华点点头,目光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他并非未见过热闹,帝丘的市井也曾穿行,但眼前这渡口集市的热闹,是另一种更为粗粝、野性、充满烟火气的蓬勃。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味道:烤炙食物的焦香、熟肉的油腻、发酵酒液的微醺、牲畜的膻臊、河水的土腥、人群的汗气……种种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市井气”。
沿着人流的自然方向,他们缓缓前行。只见沿河的空地上,用木板、草席、甚至破旧的船篷,搭起了无数简易的摊档。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卖吃食的:大陶盆里热气腾腾的、浓稠的粟米豆粥;铁架上滋滋冒油的烤鱼、炙肉(多是兔、雉等小型兽禽);粗陶碗里盛着的、撒了粗盐的焯煮葵藿、蔓菁;还有直接埋在热灰里煨熟的芋薯,散发出朴素的甜香。更有摊主将一种黏稠的黍米糊糊,在烧热的石板上一刮,瞬间烙成薄饼,卷上点咸菜或豆酱,便是便捷的干粮。空气里弥漫的诱人香气,引得人腹中馋虫躁动。
有卖器物的:粗陶的碗、盆、罐、瓮,在草垫上一字排开,在冬日暗淡光线下泛着哑光;编织精巧的苇席、筐篮、笠帽;打磨过的石斧、骨针、蚌刀;甚至还能见到少量光泽暗淡、形制简单的青铜小件,如箭头、小刀之类,被摊主珍而重之地摆在最显眼处。
有卖零碎杂货的:成捆的干柴、茅草;晒干的水芹、蒲菜;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根茎;兽皮、羽毛、颜色古怪的矿石……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与今晚盛会直接相关的摊档。许多人就地取材,摆开了制作、售卖河灯的摊子。材料各异,形制粗朴,却别有趣味。
最简单的,是用晒干的葫芦瓢,或是大个的河蚌壳,中心固定一小块动物油脂或松脂,插上灯芯,便是一盏浮灯。稍讲究些的,用柔韧的苇秆、细柳条,编成莲花、小船、甚至鸟兽的轮廓,外糊上一层浸过油脂的薄纱或韧纸(此时纸极珍贵,多用处理过的轻薄兽皮或特殊树皮代替),内放灯盏。更有手巧的,用整块木头挖凿成碗形,或用陶土烧制成浅浅的灯盏,边缘饰以粗糙的刻纹或彩绘,虽不精致,却自有一股拙朴的生气。许多摊子前,围满了人,大人带着孩子挑选,年轻人则红着脸,仔细比较着灯的样式,似乎那灯寄托着某种隐秘的心事。
除了市集,河边滩地上,还有几处人群格外聚集的地方。一处空地上,几个头戴狰狞木质面具、身披彩色麻布条的人,正随着急促的鼓点跳跃、旋转,做着夸张的驱赶动作,口中发出“傩、傩”的呼喝。周围人群大声叫好,孩子们又怕又爱地躲在大人身后张望——这是在举行傩戏,驱逐疫鬼,迎接新年。
另一处,有人用木头和草席搭起了简陋的台子,上面有艺人说着俚俗的段子,或表演着徒手开石、吞刀吐火之类的把式,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
姚重华主仆几人,便如几滴水珠,融入这喧腾的人海。他们走走停停,观看着,聆听着,感受着这鲜活的、扑面而来的民间生气。侍从们显然被这热闹感染,脸上带着新奇与兴奋,不时指着某样有趣的物事低声交谈。姚重华则看得更深,他注意到市集交易的细节:以物易物仍是主流,但偶尔也能听到“贝”、“朋”之类的货币单位;他留意到那些牵着驮马、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商人,他们带来的货物似乎更“稀奇”;他也看到有穿着稍整齐些、似是乡绅或小吏模样的人,在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调解着偶尔发生的争执。
“这平阴渡,果然名不虚传。” 一名年长侍从感叹道,“南来北往,东去西行,人都聚到这儿了。比咱们历山那边,可是热闹太多。”
姚重华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喧嚷的人群,投向那浑黄沉静、却蕴藏着无尽力量的鸣犊河。渡口处,几条宽大的木筏和简陋的木板船正往来摆渡,将一拨拨人、货物、牲畜送到对岸,又将对岸的接引过来。船公的号子粗犷嘹亮,压过了部分市井的嘈杂。
“渡以通津,市以聚财,民以成俗。” 姚重华低声自语,“此三者汇聚,方有此等生机。只是……” 他注意到河边一些低洼处仍有积水,道路泥泞不堪,人群拥挤处时有小小的推搡混乱,空气中那股过于浓烈的牲畜与人群混杂的气味也提示着卫生的隐忧。“管理若不得法,生机亦可成乱源;便利若不加节制,渡口亦能为险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昏黄也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然而,平阴渡的喧腾,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减,反而愈发炽烈起来。
沿河两岸,开始次第亮起火光。起初是零星的火把、风灯,接着,越来越多的摊位前点亮了灯火,河滩上专门辟出的几处空地,也燃起了熊熊的篝火。火光跳跃,将攒动的人影投射在土墙、草棚和浑黄的河面上,光怪陆离,仿佛另一个鲜活的世界在夜色中苏醒。
而更多的人,开始手持、或捧着、或提着他们精心准备或刚刚购得的河灯,说笑着,呼唤着,向着河边水浅平缓的特定区域汇聚而去。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格外响亮,青年男女们则显得有些羞涩而期待,老人们则神态庄重,口中念念有词。
真正的“放河灯”盛会,似乎即将开始。
“公子,咱们也去河边看看?” 侍从们跃跃欲试。
姚重华望着那逐渐被灯火与人群点亮的河岸,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厚的、混合了期待、虔诚与欢庆的奇异氛围,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这‘送厄迎福,寄愿星河’的盛景。”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向那光影摇曳、人声鼎沸的河边挪去。夜幕下的鸣犊河,褪去了白日的浑黄土气,在岸上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破碎而跃动的金红色光斑,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即将被流淌的灯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