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先生，第一次坐跃迁阵么？”
程雨看着身旁一脸微笑的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浦扉屿，兰德研究院驻宣传部，网络信息中心主任。
半年前调任，来历神秘，背景深不可测。
前不久正是此人在武决的庭审上投出了关键的一票，让武决得以无罪释放，免去了后续诸多的麻烦。
对于浦扉屿释放的善意，程雨没有欣然接受，反而心生警惕。
和研究院的人打交道，必须慎之又慎。
反正程雨是不相信，浦扉屿这种高高在上的尊贵研究员会毫无目的向自己示好。
他们此行前往甲金城，乘坐的不是简易便民的跃迁阵，配置十分豪华，每个人甚至可以有单间。
而这个家伙，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跑到自己这里来蹭位置。
浦扉屿也察觉到了程雨言辞中的疏远，但没有在意，目光转向一旁的执法军尉。
程雨的妻子，姮英。
“程先生想不想，让你的妻子复活？”
唰！
浦扉屿瞬间被两道视线锁定，除了程雨，姮英也用红色的独眼死死盯住了他。
暴戾的气势在小房间里爆发，浦扉屿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自顾自惬意地翘起了腿。
“其实办法有很多，至少三种。”
“愿闻其详。”
程雨面无表情地说道，可呼吸已经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
姮英现在有自我意识和记忆不假，但是仍然受制于执法系统。
上面只要一道命令，就可以抹去她的意志。
目前还没有人傻到用这种手段威胁程雨，不过未来谁也不能保证。
况且，心灵困在执法军尉这样的机械怪物身躯中，想必姮英也十分痛苦。
“第一种办法，借助因果律的力量。”浦扉屿收起笑脸说道。
“万桦集团放出消息，会拿出一份能发动复生因果律的血肉，作为拍卖会的压轴物品。
如果你能买下那块肉，就可以轻松复活你的妻子。联动你自身的因果律，你甚至还有很大机会存活并与她重逢。”
程雨面色一沉，复生因果律这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
名为秦昊的少年，在辛石城惨遭杀害，他的血肉承载着他对生命和未来的美好愿景，后来被星火学会盗走。
共有十三份，目前已经有两份被使用。
一份在戊林城，小丑弥撒设计复活了史前人物耶稣。
一份在辛海城，星火将其赠予了一队杀手，复活了卧底执法官伍钰，再由程雨出手救回了献祭人祢标。
现在万桦集团也拿出了一份，那就说明，星火曾与他们进行过交易！
程雨不想用这种方法复活姮英，他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把复生因果律卖给利欲熏心的商人，这是星火对创始人容娅信念的背叛。
而且，他也没那么多钱。
程雨黑着脸，用脸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浦扉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第二，你妻子的记忆尚且存在，你可以向研究院求助，让他们培育一个新的身体，用来承载记忆。
当然，这种技术兰德研究院不具备，你需要找到两位史前研究员的实验手稿，再找一个愿意帮你的研究团队。
两位史前研究员一个叫槐暮，是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领域的专家。一个叫拉斐尔，主攻机械制造技术。他们的手稿记载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你可以托人问问。”
这个方法倒是有点意思。
程雨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感兴趣。
「具备了相同的记忆和身体，人就相当于复活了么？」
这时，一旁的姮英发问。
“记忆是人生经历的信息记录，也是一个人的意义所在。与之相比，肉身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浦扉屿说道，而程雨对此十分意动。
这个方式听起来很适合姮英，相对来说条件也不是那么困难。
研究团队还有史前手稿，可以委托姬旦帮忙联系寻找。
可是，把这种培育人体和记忆转移的技术，交给研究院那群冷血的人，真的好么？
中央实验室事件才过去不久，程雨已经深刻认识到，掌握知识的人如果选择作恶，能带来怎样的结果。
用史前技术能复活姮英不假，可也会使人类触碰到永生的禁忌。
长远来看，这是一把开启自我毁灭之门的钥匙。
程雨看向妻子，想要寻求她的意见。
在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后，姮英转动机械头颅，轻轻摇了摇头。
程雨心下了然，视线转向浦扉屿。
“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呵。”
浦扉屿神秘一笑，缓缓吐出三个字。
“泯熵机。”
程雨瞬间眉头紧皱，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活在现实的人们，很容易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命运的存在。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人们的行为和情感，只是泯熵机上的一行代码。
不管怎么想，泯熵机都不是程雨有资格接触的东西。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为何会提起它呢？
“你玩游戏么，程先生？”
浦扉屿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向程雨问道。
能被这样的人物说起的游戏，也只有《我们》了。
“玩过，但只有单人模式，我不擅长和人交际。”
“这样啊……”
浦扉屿一副惋惜的样子，仿佛程雨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机缘。
「各位尊贵的旅客，跃迁阵基座已进入共振模式，将于60秒后启动。请您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尽量不要移动您身体的任何部位。」
「源信号驻波通道链接成功，正在同步信息。初次乘坐的旅客可能出现头晕或心悸，属正常现象，请不必惊慌。」
脚下的地板传来细微的振动感，墙壁上精美的花纹开始变得模糊。
程雨和姮英早已系上安全带，双手抓着座位扶手。
这个房间里倒是还有其他座位，但是浦扉屿看上去并不打算坐上去。
程雨没有出言提醒，对方肯定不至于蠢到做什么危害自身生命的事情。
倒计时结束，跃迁开始。
程雨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数字。
姮英是数字，地板是数字，空气是数字。
数字是光。
光在眼前闪了一瞬，又变回了世界。
「各位尊贵的旅客，您已到达目的地：甲金城执法局?2078号临时基座。感谢您的乘坐，愿您的未来美好。」
「雨？」
一只冰凉的机械手搭在程雨的肩上。
程雨从玄妙的回味中醒来，伸手搭在妻子的手背上。
“我没事。”
他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身体。
“咦？那个研究员去哪了？”
房间里没有浦扉屿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人很奇怪……」
姮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变成了一束光，钻进了上面的灯泡。」
光？
程雨也疑惑地抬头，头顶上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
确实是个奇怪的家伙。
打刚才开始，跑到别人的房间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些话，然后以这种方式退场。
算了，不管他。
程雨带着姮英，一起走出了房间。
豪华版跃迁阵，内部空间堪比一座小型宫殿。
元首姬妤即将前往甲金城，各部门都忙碌了起来，其中负责元首安全的执法部更是忙得头大。
大批官员率先启程，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一等公民，足足来了一百多位。
执法军精锐部队提前部署，还有大量机械化部队即将赶来。
其中包括三万台执法兵，三千台执法军士，五十台执法军尉，以及一些未公开的秘密武装。
跟着密密麻麻的大人物，程雨夫妇走出了跃迁阵。
“大哥大嫂！”
武决的大嗓门，比阳光先一步到来。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的执法官，连站在迎接队伍里的资格都没有。
可武决就是很不自觉地站过来了，还是第一排。
也没有人敢撵他。
而程雨也不该这么早出来，可他就是在众多大人物之前出来了。
也没人敢说什么。
程雨和武决抱在一起，拍了拍武决的后背。
但他的目光，却盯住了人群中央的位置。
禁卫军军长，方临。
还有一个穿红色行政夹克的男人。
红卫军军长，姬凇。
兰德对元首最忠诚的人，哪怕元首叫他去杀他的父亲，他都不会犹豫一秒钟。
当然，仅限元首这个位置，位置上是谁无所谓。
这是一个比方临还要难对付的人。
官员们没有聚集很久，彼此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投奔自己在甲金城的人脉去了。
方临将姬凇和红卫军安顿下后，来到执法官基地的指挥室。
“海月，给我倒杯酒。”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姬海月，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酒瓶，为方临端上一杯冒冷气的果酒。
看着眼前素净白嫩的小手，方临自然地将其握住，拇指在少女的肌肤上轻轻抚过。
“元首在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还要亲临甲金城，她一定会遇到危险的，这边的权贵不会放过她。
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也孤立无援了。今天接待的官员里，有好多人的家族也遭到过元首的清洗。
她还是经历得太少，太急于求成了啊！
真是让人疲惫，还好有你陪着我。”
姬海月温柔地翻过手掌，与方临十指交缠，同时把脸埋进方临怀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临另一只手抚过姬海月的秀发，感受着那与真人一般无二的柔顺。
“我会保护你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变冷，方临脸上的温柔也随之消失。
“你当然爱我，因为是我让你这样想的。”
姬海月早已习惯，脸颊仍然贴在方临的胸膛上。
“啧啧，方军长，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谁？！”
姬海月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如同一只炸毛哈气的猫，将方临护在身后。
方临也被吓了一跳，对方是什么来头，居然能闯入这重兵把守的基地！
“真是美好的造物，哪怕我与腊月联手，也不曾制造出如此精妙的存在。”
方临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腊月！
神泯前的研究员，似乎有着与泯熵机直接沟通的能力。
潜入这里的人，认识腊月！
一个憨厚壮实的男人，笑眯眯地从灯泡里钻了出来。
像一坨流质一样，在地上逐渐成型。
姬海月抬手就是一记激光炮，蕴含恐怖能量的激光，却在轨迹上凭空消失了。
“海月，不要攻击！”
方临上前一步，与姬海月肩并肩。
他见过这个男人。
武决的庭审上，此人恰好替代了出事的审判员，在最后关头投出关键一票，使得武决当庭无罪释放。
方临本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姬旦拉拢的普通研究员。
现在看来……
杀死马斯的真正凶手，恐怕真的是熵！
“这位研究员先生，突然造访我的指挥室，请问您有何贵干？”
浦扉屿笑呵呵地转身，找了张椅子坐下。
“能给我也倒杯酒么？”
方临向姬海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收起身上的武器，倒了一杯酒端给浦扉屿。
在此过程中，浦扉屿的目光一直黏在姬海月身上，这让方临有些愠怒。
姬海月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私人物品，这家伙未免太不礼貌了。
不过，对方的眼神中，似乎并没有什么淫邪的意味，只有浓浓的欣赏。
“方军长，你的天赋放在过去，也是十分惊艳的。”
方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
姬海月的确是他亲手缔造的，但程序来自研究院流出的人工智能技术。
即便是这样，被浦扉屿夸赞的他，还是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下一秒，浦扉屿的话便点燃了他的怒火。
“我能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么？”
不仅是方临脸色变了，姬海月的俏脸也挂上了寒霜。
方临没有说话，他在等浦扉屿的下文。
“你果然猜到了啊。”
浦扉屿像是看透了方临的心思，于是如他所愿那样，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你可以叫我蒲月，我的研究领域是信息技术学，同时我也是泯熵机的程序员。”
什么？！
方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泯熵机的……程序员？！
那岂不是说……
“我的确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现实，仅限于我的身边。”
蒲月看透了方临的想法，大方承认道。
“我并非真实的存在，所以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有限。
不过，我可以从一件事物的身上，看到它的起源。”
蒲月笑着指了指姬海月。
“她的诞生不是偶然，是葭月对你的馈赠。你机缘巧合下得到的资料，就是我的实验手稿。”
一切都说的通了。
方临心中的一堵墙，被蒲月的话语击穿。
自己出于对真挚感情的渴望，被一份细致入微的资料诱导，制造出只爱自己的完美恋人。
甚至连名字，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苦笑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力感。
“我明白了。”
他默默拍了拍姬海月的手臂，像个即将被戴绿帽的无能丈夫，独自走出了指挥室。
屋里只留下孤男寡女，姬海月有些担忧地目送方临离开后，便一直警惕地看着蒲月。
“你很爱他。”
姬海月冷着脸不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
蒲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姬海月，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少女，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
姬海月面色微变，她还记得，每一次自己对方临表明心意后，方临那突然转变的冷漠态度。
“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自私地将你带来这个世界，却不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有思想的人。
他禁锢你的情感，把你的爱当作可以被设定的程序。为了扮演恋人的角色，从中获得满足感，他声称同样爱你，其实……”
“够了！！！”
姬海月攥紧拳头，怒视着蒲月。
“我能感受到他的情感，我明白他的心意。他只是一个从未被爱过的可怜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份感情！”
“人类会学习，我也会学习。我们都在为彼此而改变，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绝不是由自私驱使的利用关系！”
“我不会放弃这份感情的，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被姬海月厉声反驳后，蒲月不仅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果然，还是你这样纯真的生命，更能看透事物的本质啊！”
在姬海月不解的目光中，蒲月把手中的酒杯随手一丢。
杯子和酒水掉在地上，竟化作了微型的山川溪流。
“既然你如此爱他，想必你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厌恨吧？”
姬海月明白蒲月在说什么，那是方临内心最大的秘密。
方临厌恨着世界的有序，同时也厌恨着给世界带来秩序的命运。
出于某些原因，他不得不掩盖内心的想法，帮助兰德政府维持世界秩序。
蒲月轻叹道：“人类总是急于求成，忽视过程的重要性，以是非成败论英雄，并且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浮于表面的东西。
你明白这些，那么也许有一天，你能化解他心中的怨恨。”
他轻轻一挥手，钢铸墙壁变成了柔软的纱布，一束光投射在上面，变成了一段不太清晰的影像。
影像由多段视频组成，每一个视频的主角，都是一个造型朴素的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动作笨拙，身体协调性极差，往往没走两步便会摔倒，引得周围人放声嘲笑。
“我和腊月师弟一起参与过一个项目，最后的成果，便是执法兵的前身。”
蒲月盯着视频，脸上多出了几分追忆与伤感。
“我们那时只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做出来的机器人又蠢又呆，根本达不到项目期望。
我们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谁也不想让老师失望，所以谁也没有提过放弃的事。”
视频继续播放，机器人仍然动作迟缓，有时会摔掉自己的脑袋和四肢。
但是，它已经能走路了。
画面一转，银白色的机器人，在塑胶跑道上奔跑了起来。
步伐踉跄，偶尔会撞到其他人，如同刚学走路的孩童。
画面再转，机器人登上了舞台，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做出各种高难度的舞蹈动作。
画面再转，机器人开口说话了。
「发现伤患，初步扫描诊断，检测到贯穿伤、撕裂伤、挫伤和出血。」
「执行命令：救援。」
在激烈的掌声中，机器人背着急救箱，跌跌撞撞跑向了伤者。
画面消失，姬海月的眼神中只剩下震撼。
从一开始的笨拙机械，到最后能熟练救援的机器人，这中间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嘲笑，被多少人所不理解，只有蒲月自己知道。
“在他看不清的时候，做他的眼睛，也许你可以保护他。”
“最后的结果，取决于你有多爱他，以及他有多爱你。”
蒲月留下最后一句话，身体化作光流质，钻进了上方的灯泡。
……
“你没事吧，海月？”
方临关切地揽住姬海月的肩膀，从离开指挥室之后，后者就一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姬海月缓缓抬头，凝视着方临的脸。
“我想出去走走，好么？”
这是姬海月第一次向方临请求，方临张了张嘴，询问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姬海月会回来，然后和他说明一切的。
“好，注意安全。”
得到准许的姬海月，笑着踮起脚尖，在方临的唇上轻吻。
随后，她在背后组装出飞行器，冲进了茫茫夜空。
姬海月并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她在甲金城上空飞了一段时间，缓缓降落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上。
只见下方冷清的巷子里，有一台巡逻的执法兵。
路线固定，行事死板。
就像一枚精密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