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罗兀城之后,种谔只拟定留下一千五百名士兵守城,但考虑到一座孤城不易坚守,他随后又在罗兀城的外围修筑了永乐和赏逋二座军寨以拱卫罗兀城,可做完了这些还是不能让种谔感到放心和满意。于是,种谔又派遣燕达和赵璞二将带领士兵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时节将废弃的抚宁城进行了增修和加固,如此四城相互依托方才让种谔放心地率领大军主力回到了绥州,而宋朝方面这一次对西夏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也就此宣告结束。
宋朝为什么就不能再往前推进一步呢?答案是没有这个计划,更没有这个能力和准备。具体来说,种谔作为一个镇守一方的边将,他没有这个实力和权限,他自身的实力和能力仅能达到目前的这个状态。他想再有更大的作为除非让他出任陕西四路的都总管,可这是身为武将的他永远都不可能触及得到的天花板。
韩绛呢?他本是一介文官,你让他来守边且还幻想着他这么一个从没打过仗也没读过什么兵书的文人瞬间变身成为一个卓越的军事家和战略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至于王安石和赵顼,他们这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要对西夏大打出手,他们的主要精力都在变法筹钱上面,都在与保守派斗法上面,单是这些事就足够让他们头昏脑涨,更何况这个时候的宋朝也不具备对西夏发动灭国战争的军事实力和经济能力——声势浩大的“元丰西征”此时距离我们还比较遥远。
换言之,种谔夺取罗兀城其实只是宋朝的一个边关将领基于战术层面的考虑而采取的一次突发性的军事行动,而将宋朝的防线整体前移则是属于战略问题,这是皇帝和两府高官们才有资格和能力去考虑的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罗兀城的得失于宋朝而言是战术问题,但对西夏则是涉及到了生死存亡的战略性问题,由此而导致的现象就是宋朝只是觉得自己把触角又往前延伸了一截,顶多就是又夺了西夏人的一个城堡而已,宋军的整体态势依然如从前那般“以城防为主配以塞防为警”,但西夏这边却是惶惶不可终日地体验到了即将亡国灭种的危机感,他们担心宋军不久之后会以泰山压顶之势自横山而下继而平推整个西夏。
如果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其实也很容易地就能理解梁乙埋此时的心境,虽然宋朝现在只是在他家门口插了一把刀,可这已经足以让他感受到事关生死存亡的危机感。
西夏与宋朝这近乎将近百年的恩怨情仇早就成了双方的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表面上宋朝对西夏是宽容和大度,可背地里谁都知道宋朝一直以来都是亡西夏之心不死,梁乙埋当然对此心知肚明。况且,西夏方面已经不止一次地发动倾国之兵攻打宋朝,这笔账宋朝迟早要跟西夏清算,之所以还没那样做,无非就是时机和条件不成熟。可是,宋朝如今先是占了绥州,现在又直接把触角伸到了横山之上,那么下一步又会干什么?是不是又要重演当年宋太宗赵光义五路并进征伐党项的壮举呢?想到这些,梁乙埋以及所有的西夏人都不得不为此而全身发麻继而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一个人在高度紧张或恐惧的时候就会陷入到另一种情绪之中,而这种情绪也叫无意识行为,其表现就是昏厥或发狂,而发狂的另一种形式和称谓也叫愤怒,比如说此时的梁乙埋。宋朝既然不给西夏活路,那么西夏难道就由此任由宰割吗?
看了看自己沙包一般大的拳头,梁乙埋不禁开始冷笑,西夏虽然没法跟宋朝和辽国比拼综合国力,可单论军力的话,西夏人在这个世界上可是谁都不怵。这并不是夜郎自大或是什么阿q附身,要知道即使是后来即将亡国之时西夏人也让正处于巅峰状态的蒙古大军望城兴叹。于是乎,在紧张、恐惧和愤怒等情绪的相互交织之下,梁乙埋决定跟宋朝再玩一次大的,他要不顾一切地再以倾国之兵对宋朝接连的挑衅行为予以无情的报复。
当然,为了汲取上次的教训,梁乙埋必须得在西面布置重兵防止吐蕃人再次偷袭,而在东面他则主动向辽国示好并表示自己这一次要跟宋朝好好地干一架,为此他还请求辽国能够发兵助他一起攻宋。其实,梁乙埋也清楚请求辽国发兵并不现实,可他的用意并不在此,他只是想以此稳住辽国以免被其在身后踹屁股。
耶律洪基当然乐于看到宋夏开战,虽然他也很想看到西夏这个小爬虫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但他的父亲已经用自己的性命向他证明了切不可轻易对西夏开战,所以至少在宋夏双方开战之前他的姿态必须要做足。本着吹牛不用缴税的原则和精神,耶律洪基很豪爽地表示自己愿意出兵三十万助西夏攻打宋朝,只要西夏那边动手他就即刻发兵。
经过如此这般一通忙活和准备以后,梁乙埋在公元1071年2月(也就是免役法开始在开封府境内试点施行之时)率领从全国十二个监军司里抽调的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兵分数路直奔宋夏两国的边境。
西夏军队的首要任务自然是重夺罗兀城,而他们迎头撞上的第一个阻碍就是一个月前种谔命人冒着大雪扩建而成的抚宁城。这时候的抚宁城其实才刚刚增修完毕,可西夏人来得如此之快还是出乎宋朝方面的意外,更让韩绛和种谔感到吃惊的是梁乙埋竟然会为了一个罗兀城跟宋朝拼老命,这种战略上的判断失误也直接导致了宋朝此时的各种狼狈和窘境。
抚宁城的守军有多少在史书里并无记载,但绝不会超过罗兀城的一千五百人,可它所面对的却是西夏举国的精锐之师,这种压力是可想而知的。此时距离抚宁最近的两个宋军据点分别是燕达驻守的罗兀城以及由折继世和高永能所驻守的细浮图寨,可这两部宋军的兵力也就是千余人而已,面对已经被西夏人包围得密不透风的抚宁城,他们即使想去救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还铁定会被西夏人当成点心给一口吃进嘴里。
抚宁被围的军报传入种谔的军营后,远在绥州的种谔其反应只能用震惊来形容。几十万西夏人越境出战且直逼他所负责的防区,种谔即便再勇猛善战且好战,可他此时也绝对兴奋不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西夏人以倾国之兵跟他一个不过统领两万人的宋朝边将较劲死磕,这在别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甚至是有点搞笑,可在种谔眼里却是灭顶之灾的降临。
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种谔本想给燕达和折继世等将领下达救援抚宁城的手令,可他这时候竟开始双手发抖握不住笔,这里面既有恐惧,但也有犹豫,他很清楚对方的实力,可他也不想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去白白送死。同理,种谔也不可能尽发绥州的兵马前去救援抚宁,一来是绥州也需要人守卫,二来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且即便是这些人去了也不是梁乙埋的对手。
无奈之下,种谔只能将情况上报陕西宣抚司。韩绛的反应是命令庆州的守军前去救援,可偏偏就在这个关口庆州城发生了军事哗变。如此一来,抚宁城最后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梁乙埋最初的计划本是围点打援,可宋军没有派援兵,他这个计划也就无法实现。既是如此,梁乙埋只好下令全军急攻,抚宁城就此陷落。
攻下了抚宁之后,梁乙埋又遣兵数万去攻打顺宁寨。面对城外明显势大的敌军,保安军知军景思立当了一回猛夫,但他自己没有亲自领兵出战,而是强令手下诸将出城迎战,而这些宋军无一例外地全部遭遇西夏军队的伏击大败而回。景思立这才死了心,宋军开始死守待援。但是,哪里会有什么援兵?这时候各处据点的宋军都是泥菩萨过河,他们如果赴援不但解不了围反而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看样子顺宁寨就要重复抚宁城的命运,但就在这城中军民命悬一线的关头,一个“卑贱”的小人物站了出来。之所以说此人“卑贱”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是城中的一名失足妇女。这名李姓女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通过什么渠道和方式得知了西夏的皇太后梁氏的种种秘闻,他向景思立自陈自己有退敌良策并请求景思立能够让她登上城头退敌。
说来也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这位李氏女子的退敌方式竟然是泼妇骂街。她上了城楼之后便开始宽衣解带故意摆弄出一副风情万种的狐媚之态,等到城下的西夏大兵们个个都眼冒绿光且口水直流之时,这位李美眉却开始从嘴里喷出各种污言秽语不断地向城下的西夏大兵们头顶上砸去。骂完了这群抢掠成性的西夏臭男人之后,李美眉突然把话锋一转指向了西夏的当朝太后梁氏。
在嬉笑怒骂间,她将梁太后当年是如何与西夏的前任皇帝李谅祚勾搭成奸并生下了如今的西夏皇帝李秉常的过程全部细细道来,然后又说粱氏在死了老公之后跟宫里的某些侍卫和朝廷的大臣几乎整日都风流快活。西夏的大兵们可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的超级八卦,队伍中顿时一片哗然。
见此情形,西夏军队的主将便命令士兵向城上放箭意图射杀这个妄图以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的李氏,但李氏犹如神灵附体愣是在一阵箭雨的袭击之下毫发无伤,而且她后面骂的话也越加难听。于是,这位西夏将军又下令手下的大兵们都把耳朵给捂上不许听这些有损当朝太后声誉的丑闻,可这明显是掩耳盗铃,而且这些大兵们都想继续听下去。如此一来,这些人哪里还有心思打什么仗,都想着坐下来好好地当一回吃瓜群众。
事情发展到最后,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西夏军队的主将竟然因为担心自己的军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而心生恐惧,他担心自己和弟兄们回去之后可能会因此而被“灭口”,于是他上报说自己军中的粮草不够了,随即就下令撤了对顺宁寨的围困,城中的军民也因此而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国难当头,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位卑不能顶天立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每到危难关头唯有那些敢于挺身而出的人方可称雄,而且英雄从来都不论出身,英雄只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