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官道上的尘土染成了赤金。
张宏宇胯下的战马喷着响鼻,四蹄翻飞,竟像是驮着千钧重担也能日行千里的神驹。
两日两夜,他马不停蹄,连营帐都未曾踏入半步,唯有在驿站换马时匆匆灌了几口凉水,任汗水浸透了战袍,黏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直至镇南军军营外的那棵老槐树下,他才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时,他腿腹一阵剧烈痉挛,踉跄着扶住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望着营寨上空猎猎作响的“沈”字大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只当这一路的风尘仆仆从未存在。
今夜,他不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尚在营盘间缭绕。
张宏宇整肃衣冠,一身劲装利落,径直前往将军府求见。
门吏见是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匆匆引着他穿过几重庭院,直至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晕里,沈丘背对着门而立。
他身着素色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背影沉凝如铁。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竟凝着化不开的浓霜。
“陛下的话,一字不落,都在此处。”张宏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言,福亲王暗中布局,我军之中,恐有细作潜伏,需即刻彻查。”
沈丘接过那封密信,指尖微微用力,信纸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提笔在花名册上圈画,笔尖悬停,最终落在两个名字上。
“于浩。”沈丘念出第一个名字,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随我十年,从微末时便跟在我身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绝无可能。”
他的笔尖又移向另一个位置,“何伟东。”这名先锋将军,性子急躁,却骁勇善战,近来确实有些举动不合常理,与福亲王的势力范围也多有交集。
“陛下只凭蛛丝马迹便起疑,可这……”沈丘猛地住口,喉间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可陛下的怀疑,便是军令。若真是自己人,这镇南军,还如何立足?”
张宏宇起身,走到沈丘身侧,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沉声道:“将军,陛下只是未雨绸缪,并非定论。于将军随您多年,忠心可昭日月,断不会背叛。倒是何将军,近来行踪确实诡谲,需重点查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不过,将军也不必过分忧心。若查无实据,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我军上下一心,方能破敌。”
沈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有半分闪失。”
他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镇南军的将士,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我对他们非常信任。但还是试探一下为好,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我们需要借兵。”
他看向张宏宇,目光锐利如刀:“你即刻去镇西军,见金涛。我要他借兵两万,助我完成此计。”
张宏宇领命,不敢耽搁,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沈丘叫住:“切记,言辞务必恳切,金涛此人,虽勇猛,却最惧君权。你要让他明白,这是陛下的授意,亦是为他自身避祸。”
“属下明白!”张宏宇抱拳,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镇西军大营,金涛的书房内。
张宏宇将沈丘的亲笔信递上。金涛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摩挲着信笺上的火漆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张百户,”金涛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非是我不帮沈兄。可如今,陛下登基,新朝初立。私自调兵,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昔日陛下还是王爷时,我自然敢二话不说。可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我若私自调兵配合沈丘,他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与沈丘结党营私?这罪名,我金涛担不起!”
“金将军!”张宏宇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此事刻不容缓!福亲王的细作遍布边关,若再拖延,万一让他们察觉了计划,我军之前的部署,便全部白费了!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止是两万兵马,更是万千将士的性命啊!”
金涛沉默了。他看着张宏宇脸上的疲惫与急切,又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君权的忌惮,一边是兄弟的情谊与破局的急迫。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转身道:“好!我借你两万兵马!这两万人都是青龙军旧部,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绝对忠心耿耿!”
张宏宇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听金涛又道:“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宇,“这整个计划,我必须参与。我金涛不能只做个借兵的闲人,我要亲眼看着计划成功,也好向陛下有个交代,免了日后的猜忌。”
“将军英明!”张宏宇连忙道,“我家将军早有交代,若此计成功,镇西军便是首功!金将军劳苦功高,这份功劳,您当之无愧!”
金涛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决绝:“我不是为了功劳,我是为了保命。事不宜迟,即刻调兵!”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调兵令符,掷给麾下偏将。
“传我将令!”金涛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威严,“两万青龙军,即刻集结!一万人由我亲自率领,在黄沙岭设伏;另一万人,由副将带领,潜伏至杜鹃山!务必隐蔽行踪,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末将领命!”
张宏宇深深看了金涛一眼,抱拳行礼:“金将军,我即刻返回镇南军,与沈将军汇合,执行下一步计划!”
“去吧!”金涛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案上的令符上,眼神复杂难明。
张宏宇转身疾步而出,再次跨上战马。
这一次,他的身影融入了滚滚红尘之中,朝着镇南军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