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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只小小一个就蜷缩在她身边,本该是拥有婴儿肥的年纪脸颊却也没什么肉,光打在她纤薄的眼皮,淡青色血管在近乎透明的肌肤下几乎能看到蜿蜒的曲线。
唐奇指尖悬在被角迟迟未落,生怕惊扰到好不容易睡沉的只只,直到确定睡梦中的人没有醒来,才轻轻掖紧被边。
转身时正对上门口呆若木鸡的顾屿和周锦礼,他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喉结滚动作了个噤声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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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钟表的滴答声蚕食着凝固的空气。周锦礼机械地转动着咖啡杯,陶瓷与杯碟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所以…能,能恢复是吧?”顾屿站起身掐着腰深吸了口气,“能吧?”
\"理论上存在可能。\"周锦礼的目光又一次飘向卧室方向,\"但现在这状况...\"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视线与唐奇的担忧撞个正着,“不过现在这样……她是不是不能离人啊?”
唐奇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抬头望着半掩的卧室门,“也许是,但其实是我更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
“也是,突然出这种事儿,换谁不担心,”周锦礼扯出个干笑大概是想活跃气氛,“不过哈,别这么垂头丧气啊,我们,我们完全可以把小路带在身边啊,她身体变小但又没失忆,问题不大哈……”
话到了后半截周锦礼声音越来越小,看着唐奇和顾屿的视线无奈又垂下头。
“真不要联系医生吗?我有熟识的朋……”顾屿话说了一半在唐奇防备的视线里声音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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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小会议没讨论出任何好的解决办法,但公司那边又实在需要唐奇。
最后唐奇只能将路只只裹得严严实实带去公司。
新买的栗色假发在棒球帽下微微翘起,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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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行时,周锦礼不断调整着领口,顾屿则把手机攥出细密的汗渍,唐奇叹口气先行一步手牵着路只只出了电梯。
唐奇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孩子很难不引起公司人的八卦,说是远房亲戚依照唐奇的性格不合理,顾屿摆了摆手要唐奇自己应付八卦的员工,周锦礼溜得比顾屿还快。
公司前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从走廊蔓延到工作区,吵的唐奇头疼,他拉着只只往里走,却迎面遇上刚接了咖啡回来的赵运杰。
“哇,唐总?这是您?”赵运杰兴奋的眼睛冒光,从口袋掏了糖举起在路只只面前,“小妹妹,吃不吃糖?”
路只只抬头伸出手接了糖,“谢谢哥哥,姐姐生病住院了我只能暂时跟着姐夫。”
唐奇瞪大眼睛低头看只只,对上赵运杰惊诧的视线又默认的点了点头。
“路姐的妹妹啊?我说这眼睛怎么这么像她,唐总,路姐她…又住院啦?”赵运杰盯着缩小版路只只那张戴了口罩的小脸开口时换了称呼,唐奇点点头拉着路只只要走,赵运杰不知从哪又翻出来一袋巧克力递上来,“喏,小孩子吃点甜的,别跟你姐姐一样瘦哈~”
“谢谢哥哥,”路只只接过巧克力,余光瞥到唐奇灼热的视线又迅速拽着唐奇回了办公室。
留在原地的赵运杰一头雾水,这年头的小孩不随爸妈随姐姐吗?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路只只,而且整个人给他感觉完全不像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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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沉默的唐奇口中,路只只干脆拉了椅子坐在唐奇桌前摸到电子绘板,来都来了她总要找点事干。
“只只,”唐奇坐在沙发一边开口叫她的名字。
“怎么啦?”路只只语气温和,低垂着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只只,你害怕吗?”唐奇圆圆的眼睛染进亮晶晶的水光,“我害怕。”
他开口问她,其实只是他太害怕,看着路只只如此平和的处事态度更加难受。
唐奇本以为自己能给路只只带来更多安慰,或者他能更冷静些,可根本不是,他刚刚才发觉,更冷静的是只只,他刚刚一瞬间甚至找不到好的理由去搪塞赵运杰。
不过好在赵运杰只是出于好奇,没什么细究的心思。
“没什么好怕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路只只低着头嘀嘀咕咕,依旧不抬头,“好了,你快去实验室吧,我就待在这哪也不去。”
“嗯,我嘱咐了前台,今天之内不熟识的人都禁止进入,”唐奇点点头,又不放心的检查了下窗户。
路只只看着唐奇检查窗户得背影发愣,明明这么高怎么都不可能会有人的,唐奇还是去了,“没事的,你办公室不是有监控的嘛。”
“我有点担心,”唐奇声音低沉,目光柔柔的,回过头顺手锁了窗户。
“真没事儿,唐奇~这都多少层楼了,难道还能有蜘蛛侠啊?”路只只目光盯着手绘板,声音里似是夹杂了几声笑意。
唐奇手指握紧在衣摆,路只只的笑的不太真切,他听得出,“好,有事给我发消息,手机一直开着。”
“好~”
唐奇前一秒离开,下一秒路只只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屏幕。
……
她其实毫无办法,事情变成这样她是没想到的,周米究竟想做什么她也没搞明白,身体的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是系统故障,总之不可能是周米下什么毒,这游戏世界不可能有那种类似柯南里的药。
她本以为周米只是有点疯,还有底线,不可能会做囚禁之类的事,可现在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得罪了他,记忆里统共就没几件和周米有关的大事。
一起上过学,做邻居,做继兄妹,听他挨骂挨打,坐在街口和他隔了八丈远一起发呆。
路只只甚至觉得周米的日子至少应该比自己好过一点,毕竟她爸爸可是对周米挺好的,而且老爷子也格外宠周米,除了他总是情绪两极反转的妈,可他妈不就那样吗,至少对周米还有过好脸色,对她……简直完全符合了故事书里的恶毒后妈形象。
或许,唯一的事,也就属那件了吧,可她不信周米真的不知道真相。
路只只抬手抹掉脸颊的泪,不能回忆,一回忆她的眼眶就发酸。
……
门外不远处的唐奇站在角落,他的办公室带一些隔音,他听不到声音,也不想莫名其妙冲到监控室去调一段自己办公室得监控,只能靠自己猜,他猜只只应该在流泪。
他已经尝试在走进只只的心了,可只只的心到底有几层门,他总感觉他们在迁就彼此,看似总在为对方考虑,现在只只宁愿心里闷着也不愿意跟他哪怕讨要一个拥抱。
唐奇不想要这样,他想要亲密,他们应该更近,爱不是占有,但他们应该更贴近彼此……
只只好像很恐惧周米,只只还有什么没说的吗,唐奇靠在走廊盯着门口的绿植出神,新发的嫩芽让他想起一直忽略的事。
周米说过他母亲的流产,说和只只有关。只只说没有做过,他当然相信只只,可只只却又很排斥见最后一面,好像关于那个家,只只没说的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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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咚一声唤回了唐奇的思绪,是只只母亲的消息,她又要回国外了,提出想再见只只一面。
字里行间像是请求,甚至只需要远远看一看就好,想来是知道了什么,态度居然一百八十度转变,可只只现在……
唐奇犹豫了,他不该替只只做这个决定,可他又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意外总是存在,在唐奇还没决定好如何跟只只开口这件事时,他们在蛋糕房遇到了牵着一个小男孩的只只母亲。
路只只身体僵在原地,没有躲也没出声,她的母亲牵着小男孩一步步走到唐奇面前,站定,扫了眼唐奇,又扫了眼她,视线很快回到唐奇身上。
路只只肯定,母亲没认出她,一点也没有,一丁点迟疑也没有。
她低声问唐奇,“她没有来?”
唐奇握紧路只只的手,目光同只只一样停留在女人牵的小男孩脸上——是那个,叫小雨的男孩。
“这是小雨,没办法,姓路的跪着求我带走他,上一辈的恩怨,跟这小孩也没什么关系,”接着女人低头瞄了下眼神呆滞的男孩,声音放低了些,“他妈当他面没得,估计吓出点问题。”
唐奇能感觉手里牵着的小手在发抖,他低头将只只揽进怀里,怀里的人顺势将他抱的更紧,脸颊闷在他腹部,只只在哭,湿漉漉的眼睛打湿他暗色的衬衫透过皮肤。
“这是?”女人视线盯着只只帽子下露出栗色的假发。
“最近带她剪了头发,她不太喜欢,挑了好久买了顶喜欢的假发,”唐奇搂着怀里的人,干笑开口。
“跟你这么亲,不是你女儿吧?”
路只只捏紧了唐奇后腰的布料,一句话将她心里的口子又剌开了些,很奇怪的滋味,母亲完全认不出自己,一点点也没认出,甚至还开口怀疑是……唐奇的女儿?
“不是,”唐奇眉头皱起,“阿姨,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上次说的见面?”女人的高跟鞋踩得哒哒作响。
“再…嘶,”只只扭了他后腰的肉,在他手心画叉,意思明显是要他拒绝。
他还没有说,只只就猜到了,只只比他想的要了解和在意母亲。可只只的母亲,他不知道该用些什么去描述,什么叫做上一辈的恩怨,跟小孩没关系?
那只只呢?她走的时候,只只不也是同面前的小雨差不多大吗?
“等……等以后吧,等只只想的时候,”唐奇转身要走,那女人又快步绕到他面前。
“我之后大概率不会回来,”女人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两盒巧克力,一盒给了自己手边牵着的小雨,一盒递给唐奇,“我猜到她不想见我,你把这个给她,她以前挺喜欢吃的。”
“好,祝您一路顺风,”唐奇努力扯出个笑脸,手里路只只抓他的力气用的很大,他只能将只只抱起在臂弯,提了打包好的甜点推门离开。
……
……
唐奇将路只只抱进副驾驶坐好,临开车,只只突然出声,“唐奇,她认不出我很正常对吗?”
“……”唐奇握在方向盘的手放下,他停了车子,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觉得会有妈妈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想不出来会有什么理由。
“我比她离开时的样子,看起来大了两三岁呢,她认不出很正常。”
不正常,唐奇想开口告诉她,望着只只哭红的眼眶却又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路只只难过,她想设法清空脑袋里这些她觉得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但没有办法,最难受的是这些记忆甚至就像她真的经历过。
第一视角的痛苦记忆,一份是像自己经历过那样难挨,一份是她站在第三视角去理解这份苦痛,每一秒每一分都是心碎。
“唐奇,我有点饿了,”路只只看向窗外,母亲就在不远处,叉着腰打电话时也牵着那个孩子。
“那……要不要吃烤鸭?”
“不要,我想吃你做的炒饭。”
“好。”
车子启动,窗外绿化带的树不停从眼前掠过,路只只闭上干涩的眼,她不明白,她以为,母亲是最容不下那些的,更何况,小雨是前夫和别人的孩子。
可现在看来,母亲容不下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不是自己呢?
妈妈,我不是你的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