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黑小虎没有给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单手持刀，刀尖朝前，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尽数灌注在刀锋之上。刀身上的黑虎纹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纹路的缝隙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像是虎目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然后他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很稳，比他方才任何一步都要稳，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莎丽看到了他咬紧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黑虎刀劈出。一刀，只一刀。
刀罡脱刃而出，化成一匹黑虎的虚影，挟着沉郁的风雷之声朝竹林深处扑去。黑虎过处，三棵碗口粗的毛竹被拦腰斩断，藏在竹林中的两个弩手来不及撤退，被刀罡击中后背，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刀罡将他们背后的衣袍撕开，露出了衣领内侧的阴阳鱼图案。
黑小虎的目光在那个图案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了刀。他将黑虎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冻硬的泥土三分，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有去追那些撤退的弩手，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竹林深处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阴阳鱼。”他说，声音沙哑低微，却带着一种将整个战局都收入眼底的从容，“铸剑山庄暗杀堂。”
莎丽将紫云剑收回鞘中，走到他身边。她没有扶他——她知道他不需要别人扶，至少现在不需要。她只是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朝竹林深处望去。晨光已经彻底亮了，竹叶上凝结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那些阴阳鱼弩手的尸体横在竹林里，衣领上的暗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承认一个刚刚被揭开的秘密。
“铸剑山庄为什么要杀你？”莎丽问道，语气平静，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官道上那条铸剑山庄出厂的绊马索，罗阎那句“有人把老子捞了出来”，如今又是阴阳鱼弩手的围杀。铸剑山庄。这个以铸造兵刃闻名天下的山庄，向来标榜中立，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入针对黑小虎的刺杀。
“不是他们要杀本少主。”黑小虎将黑虎刀从泥土中拔出来，用衣摆擦去刀锋上的血渍和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他擦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将刀收入鞘中，才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是有人借他们的刀杀人。铸剑山庄暗杀堂一向是拿钱办事，不问雇主姓名。能出得起请动暗杀堂的价钱，还能搞到苍梧山驻地的布防图、精准地摸掉外围暗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越过竹林，越过晨雾，落在了营地南侧那条蜿蜒的山道上。那是金风离去的方向，也是无常冲向飞仙崖的方向，更是竹青被困的那片石坪的方向。所有他信任的人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拼命，而躲在幕后的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将网收紧。
“本少主必须尽快解了这毒。”他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解了毒，才能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捅刀。”
莎丽看着他。晨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眼白上的血丝比方才更密了，嘴唇干裂泛白，颧骨高耸得像两片刀锋。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直，刀拄在地上，背脊挺得像一杆枪。但她看到了他拄刀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黑毒纹已经从腕骨蔓延到了虎口，而延命丹本该把这些毒纹压制在小臂以下。
他刚才挥刀的时间太长了。
“玉露。”莎丽转头朝巨岩那边喊道，“重新行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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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重新为黑小虎施针的时候，金线鹰回来了。
那灰色的影子从北方的天际疾速俯冲而下，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玉露脚边。信鸽的腿上绑着一只细竹筒，竹筒外壁上用指甲刻着四个字，字迹潦草而用力，显然是仓促之间刻上去的。
金风不在营地，玉露替他解下了竹筒。她旋开盖子，抽出那张极薄的油纸，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她没有念出信的内容，只是将油纸递给了黑小虎。
黑小虎接过油纸。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握纸的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极其短暂，却被莎丽看在了眼里。
“竹青在半路被苏鹤延截住了。”黑小虎将油纸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军报，“药王谷谷主亲自出手，用困灵阵把她困在了苍梧山北岭的石坪上。十二个时辰之内无法脱身。”
“九阳草呢？”玉露问道。
“她没有九阳草。苏鹤延不肯施援手。”黑小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说“不肯施援手”这五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几分，“她说无常若归，即刻用九阳草配七星海棠根为少主拔毒，不可等她。若无常未归——另遣人去飞仙崖。”
帐篷里沉默了下来。
晨风从帐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远处竹林里暗卫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尸体拖走，将弩箭拔除，将血迹用泥土掩埋。这些声音远远地传来，模糊而沉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回音。
竹青被困，意味着黑小虎原本设想的最后一条退路——如果无常没能从飞仙崖上带回九阳草，就让竹青用她药王谷的医术另寻他法——已经断了。无常独自在飞仙崖上面对守护黑蟒，生死未卜。金风还在赶回的路上，七星海棠的根茎在他怀里揣着，但单有根茎没有九阳草，一样炼不出解药。而延命丹的十二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不到八个时辰了。
“无常会回来的。”莎丽打破了沉默：
“他可是鬼医啊，我不相信区区一道飞仙崖就能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