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挺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大学生,咱们的擀面杖大侠,赶紧上车吧!\"
他故意提高嗓门,
\"可别耽误了咱们司机同志准时发车啊!\"
田平安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车,刚站稳,大巴就\"轰隆隆\"地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背包里的擀面杖\"咣当\"一声撞在窗框上。
\"师姐!\"他扯着嗓子大喊,\"帮我给徐鹏带个话——\"
\"知道啦!\"刘婷婷踮着脚尖挥手,声音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钱一定送到!\"
\"还有,见到钟衙内帮我谢谢他!\"
\"知道!\"
\"那个...我不在的时候,我的车就归你开了!别骑摩托车了,早晚太冷!\"
\"你的宝贝汽车我哪敢开啊!好了好了,知道了!\"刘婷婷不耐烦地摆手。
她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突然转身,用手背狠狠蹭过眼角。
田平安从车窗望出去,远远看见阳光下刘婷婷脸上闪过的泪光,像碎玻璃一样刺眼。
大巴发出沉闷的轰鸣,毫不留情地驶离车站,将那个抹泪的身影越甩越远...
\"至于吗...\"他喉咙发紧,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又不是不回来了...\"
前排的大爷突然扭过身子,递来半包皱巴巴的纸巾:\"大胖子,要纸不?\"
\"不用!\"田平安使劲揉了揉眼睛,把脸转向窗外,\"这破车...灰真大...\"
司机师傅不乐意了,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破车?我这可是全车站最好的车!跑省城的专线,能差得了吗?\"
旁边坐着的女售票员轻哼一声:\"少说话,多看路。\"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田平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售票员扎着高马尾,后颈白皙修长,制服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田平安乐了:\"这下好了,遇到个话唠司机,路上不无聊了。\"
司机师傅咧嘴一笑:\"不说话容易犯困,懂不懂?\"
大爷突然插嘴:\"你晚上少交点'公粮',白天好好开车吧!公家还给你配这么俊的售票员,可得对得起这份工钱啊!可得好好干啊!\"
他故意把\"干\"字咬得极重。
售票员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神锋利得像把小刀。
大爷乐得直拍大腿,瞅着售票员的后脖颈,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赶紧抹了把嘴。
司机自嘲道:\"还交公粮呢,粮站都关门了,想交都没地儿交。\"
大爷挤眉弄眼:\"为啥啊?活不好?\"
司机:\"我活好不好,你能不知道?\"
大爷哈哈大笑:\"知道!太知道了!咱俩一起扛过枪,一起跨过江,一起...咦——\"
他故意拉长声调,\"你活好不好,得问问售票员啊!\"
售票员\"啪\"地合上票夹:\"滚你妈的蛋,老流氓!\"
全车哄堂大笑。
田平安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觉得——这趟旅程,注定不会无聊了...
司机握着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活好有个屁用啊!挣不着钱,交不上工资,粮站管理员都气炸了!\"
大爷叼着烟,眯眼笑道:\"你还不挣钱?你俩跑一趟省城,这车上都满座了,票钱不老少吧?\"
售票员低头数着票根,叹了口气:\"份子钱太多...\"
司机突然压低声音:\"苛捐杂税,啥钱都得交!\"
他瞥了一眼田平安,\"胖子,我也不瞒你,我们每个月还得给反扒队上供呢!\"
田平安眼睛瞪得溜圆:\"啊?不能吧,警察还能跟你收保护费?\"
司机冷笑:\"你以为呢?车站那些小偷是哪部分的?\"
他手指悄悄往车窗外一指,\"都是他们反扒队养着的!\"
大爷吓得烟都掉了:\"这话可不敢乱说...\"
售票员猛地踢了司机一脚:\"闭嘴!少说话,多看路!\"
司机立马噤声,车厢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田平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大巴车行驶在年久失修的省道上,路面坑坑洼洼,每颠簸一下,都像是在他脑子里重重地敲了一锤,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更加翻腾不休。
\"最底层的人,往往掌握着最真实的社会密码...\"
他想起今早车站那些蹲守的扒手,想起王挺队长得知刑警队副队长的海鲜礼盒被偷后尴尬的表情,想起司机那句石破天惊的\"反扒队养小偷\"。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如果真是这样...\"
田平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擀面杖上摩挲,
\"那县城的治安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台上唱戏,台下看戏。
有人明知这样不对,却偏偏要这样安排,就像导演一出精心编排的闹剧。\"
田平安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有个大将军爱兵如子。
看见士兵脚上长疮流脓,居然亲自用嘴把脓血吸出来。
士兵们感动得不得了,打仗时都拼命往前冲。
后来有个新兵也被大将军吸了脚疮。
新兵的老娘知道后哭得死去活来。
邻居们都说:\"大将军亲自给你儿子吸脓,多光荣啊!\"
老太太抹着眼泪说:\"你们懂什么!我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被大将军吸过脚疮后,打仗时冲在最前面战死的...现在小儿子也被吸了...\"
田平安浑身一震。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养贼自肥\"吗?
反扒队需要破案立功,小偷需要混口饭吃,两边在法律的边缘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说得更直白些,他们根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小偷偷来的钱,见面分一半,大家共同发财,共同致富!
这也不是不可能!存在即合理。
而普通百姓,就是故事里那些被吮疮的士兵...
售票员突然打开车窗,燥热的空气裹着柴油味灌进来。
田平安眯起眼,看到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大巴疯跑。
他们脏兮兮的小手提着柳条筐,操着浓重的西部口音,用稚嫩的声音喊着:
\"瓶子!汽水瓶子!\"
——这是沿线村庄孩子\"捡瓶子换学费\"的营生。
\"看什么呢?\"大爷凑过来,\"那些小叫花子,都是扒手预备队...\"
田平安心头一刺。
如果连孩子都被迫在生存与违法间走钢丝,那些所谓的\"反扒英雄\",又算什么?
大巴驶入隧道,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背包里的擀面杖,却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