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吉普在黑漆漆的县道上颠簸,车厢随着坑洼一跳一跳,田平安那敦实的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姜东双手紧握方向盘,似乎并没有接受身边这个马大哈表的决心,他的眉头锁成个“川”字,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欧米茄。
这表还是田平安在江必新一家被害案现场“孝敬”他的,当时觉得这小子实诚。
姜东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在颠簸中有点抖:
“小田啊,我一直觉得,你虎是虎点,但骨子里是块好料,是棵能长成的苗子。”
他又瞥了眼那走得稳稳当当的表针,
“可你今天晚上这一出……我是真没想到。
那是啥场合?你倒好,跟个点了捻儿的二踢脚似的,‘砰’一下就炸了!
就这政治敏感性和纪律性,你还想当刑警?还想着进步?”
田平安臊得满脸通红,敦实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
“姜局,我错了,嘴比脑子快……”
“干咱们这行的,‘不小心’能要命!”
姜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天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能打乱部署!
县里领导,包括钟县长,对你印象不错,觉得是可造之材。
钟县长还私下让我多带你。
这是组织上的信任!你自己得争气!
这话,出我口,入你耳,烂肚子里!”
田平安心头一震,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连连点头:
“懂!我懂!以后一定管好嘴!”
“但愿吧。”姜东话锋一转,“说正事——你觉得,老夏家门楼子,谁炸的?”
田平安在颠簸的副驾上挪了挪他那敦实的身子,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地说:
“要我说啊,姜局,大概率还是杨无邪那孙子在背后捣的鬼。
他那号人,把脸面看得比祖坟还重。
白天让老夏当众拿枪一指,那脸算是掉地上摔八瓣了。
不弄出点大动静把面子捡起来,他以后在道上还怎么充大瓣蒜?
炸老夏家门楼子,这招儿又狠又损,既是实打实的报复,让老夏难堪,也是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
看见没?得罪我杨无邪,家给你掀了!
这就是他们的‘江湖规矩’。”
姜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古怪:
“哦?那你刚才在现场,跟刘婷婷呛呛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词儿啊。
你当时不是力证杨无邪有不在场证明,还差点把咱们吃饭的事儿都秃噜干净么?”
田平安胖脸一红,讪讪道:
“我那不也是话赶话嘛……刘队那人您还不知道?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我要是当时顺着她说‘对,就是杨无邪,抓他!’,她真能立马带人冲去抓人。
可咱们手头没铁证啊,就一个化肥袋子和粗糙的引爆装置,能钉死杨无邪?
到时候人抓不来,反而打草惊蛇,把关系搞得更僵,案子更没法查了。
她那性子,得顺毛捋,有时候还得反着劝。”
姜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我看你啊,一沾上刘婷婷那边儿,你这脑子就跟被门板夹过似的,转不过轴了。
平时那点机灵劲儿,全跑没影了。”
田平安挠挠头,嘿嘿傻笑两声,没接话。
姜东却来了兴致,继续调侃:
“怎么,一提起刘队,你这嘴就笨了?
是不是……跟人家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特别不一样?
心跳加速,大脑缺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没有那种……嘶,电视里说的,‘来电’的感觉?”
田平安脸更红了,耳朵根都发烫,只能继续:
“嘿嘿……姜局,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谁涮你了?”
姜东一本正经,
“我说真的,要不要领导出面,给你保个媒,拉个纤?
我看你俩挺般配,一个风风火火,一个……嗯,虎头虎脑,互补!”
“姜局!”田平安简直要哀嚎了,“咱能聊点正经的不?案子!爆炸案!”
“行行行,聊正经的。”
姜东见好就收,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尽,
“说回案子。你分析杨无邪的动机,跟我想的差不多。
不过,就像你后来找补的,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
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趁乱摸鱼。
知道白天杨无邪和老夏结了梁子,晚上就去把老夏家炸了,然后把嫌疑全引到杨无邪头上。
一箭双雕,既报了私仇(如果跟老夏有仇),又给杨无邪添了大麻烦。”
田平安赶紧点头,把话题牢牢焊死在案子上:
“对!所以咱们必须抓紧,几条线同时往下捋!
那个化肥袋子,鲁东化工的,看能不能查到批次和流向;
那个土制引爆装置,看工艺有没有特征;
还有最重要的,走访附近群众,看有没有目击者,或者谁家最近丢了化肥、行为异常。
越快锁定方向,越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是杨无邪报复,还是有人栽赃!”
姜东“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黑暗的公路,脸上的玩笑神色彻底收起,恢复了副局长的凝重。
“抓紧查?”
停了一会儿,姜东苦笑,
“说得轻巧。
队里现在啥光景?
李文娟凶杀案卡着,老夏家爆炸案又来,省厅督办的文物案眼瞅着有动静,还有那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
就这几号人,几杆枪,恨不得一个人劈八瓣用!
天天疲于奔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只能抓大放小。”
田平安深有同感:
“是啊,感觉再扩编十倍都不一定够。电影里警察多潇洒,就盯一个案子。咱们跟救火队似的。”
“电影?”
姜东嗤笑,
“那是编的。现实是案子多如牛毛,按下葫芦浮起瓢。
咱们就是缝补丁的,哪里破了补哪里。
省厅大案没头绪,自己地头上凶杀、爆炸,一个接一个的‘硬骨头’……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中年警察最深的无奈。
吉普车继续颠簸,载着沉默和疲惫,驶向灯火稀疏的县城。
远处零星的狗吠,衬得这秋夜,格外漫长。
姜东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那破吉普跟着一哆嗦:
“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个要紧事没跟你说!”
田平安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一挺:
“啥事啊姜局?一惊一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