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江春生的妹妹江春燕从上海回家的日子。
江春燕这趟回来,是先从上海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长途汽车回松江。
江春生昨天下午打电话给于永斌,对他说了自己的妹妹江春燕今天要从上海回家的事,于永斌听到后,不等江春生开口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主动提出开车陪他去松江长途汽车站接人。他说:“我的面包车才方便放江春燕的行李,而且这大热天的,我的车内有空调,坐的也舒服,国家重点培养的高材生回来了,路上得尽量让她舒适一点。”
江春生打电话给于永斌,本就是想请他抽空帮忙跑一趟,既然他这么默契的知道自己的目的,自然十分高兴,“那就辛苦老哥了。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半出发,我在工行自己家门口等你。”
下午两点半不到,于永斌开着面包车提前十分钟来到环城南路工商银行宿舍楼门口。
江春生也正好这个时间出门,从楼上下来,看见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但并没有马上坐进副驾驶,而是提议由他来开车,于永斌在一旁指导,继续当他的“教练”。
于永斌下车,坐在副驾驶位。
江春生驾驶着面包车从城南路左拐上环城南路,一路向东往松江方向驶去。
江春生的车技比上次又好了不少,起步换挡都很平顺,车速稳稳地控制在五十码左右。于永斌在旁时不时提点一句——“过路口松油门”“看后视镜”“离前车远一点,保持安全距离。”,江春生一一照做,两人配合得默契。
“你妹妹是公派留学?去美国哪所大学?”于永斌对即将见面的江春燕充满好奇。
“华盛顿大学,在西雅图。读商学院金融系的硕士研究生。”江春生说。
“那可了不得。华盛顿大学,我听说在美国是排得上号的。等学成归来,你的这个妹妹今后可不得了,国家的高级人才。”于永斌感慨。
松江长途汽车站不算小,一个很大的露天停车场,靠近候车室的高大屋子后面,还有很长一排大棚,里面停着近十辆等着发车的长途客车,候车室里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人。
江春生把车停在出站口附近路边的梧桐树下,让于永斌在车上等着,他去出站口接人。
接近四点,江春燕乘坐的班次进站了。
不一会儿,出站口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挑着担子的、背着蛇皮袋的、拖着行李箱的,嘈杂喧闹。
江春生在人流里仔细辨认着,走过一批乘客后,又有一批乘客过来了,江春生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前面几个人中间的江春燕。
她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咯的轻响。她依然剪着短发, 显得清爽、干练、利落。上身穿一件橙色长袖衬衣,衣摆扎进裤腰里,下面配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浅口黑皮鞋。她比上次春节回来时又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精神很好。她的容貌清丽脱俗,眉眼间既有青春少女的明媚,又浸透着多年埋首学术的从容沉静。少女的鲜活和求学的内敛,在八月燥热的风里相融成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几年上海求学,出国深造在即,她明显比当初离家时成熟了许多。
“哥!”江春燕也看见了江春生,拉着行李箱过来,随即松开行李箱抱住江春生的腰身。
兄妹俩在出站口外紧紧抱了一下。江春生拍了拍妹妹的背,顺手拉起她的行李箱。那箱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里面大概塞满了书和衣物。江春燕挽住哥哥的胳膊,脸上笑着,眼眶还有些发红。
江春生提着行李箱,带江春燕走到面包车前。于永斌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帮着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里。
江春生介绍道:“春燕,这是于永斌于大哥,我最好的老哥之一。于大哥今天专门开车来接你。”
“于大哥好。谢谢您跑这么远来接我。”江春燕落落大方地向于永斌问好,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书生气。
“不客气不客气。早就听你哥说起你,上次你哥结婚,听说你也专程回来了,可惜那天人太多,没有见到你的面,今天一见,不仅是大美女,而且这气质,一看就知性、有内涵。学的知识多就是不一样啊。”于永斌笑着应道,又帮她把后座门关好。兄妹俩并排坐在驾驶座的后面一排座位上,于永斌开车。
“春燕,出国不能带人民币吧?”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地打开了话匣子。他对出国留学这件事满心新鲜,逮着个现成的“专业人士”就开始询问起来。
“也不是完全不准带。今年六月我参加出国留学人员集训的时候,老师专门讲过——出国带人民币的上限是两百块,不过一般都不带,因为带了也等于是一张废纸,在那边用不掉。”江春燕认真介绍。
“哦!必须要带美元是吧?——带美元也有上限吧?”于永斌继续问。
“美元现钞每人最多只能带一百八十块。”江春燕道。
“这么少?那万一到了那边不够用怎么办?”于永斌十分意外。
“这一百八十美元是旅途应急零用的。除了现钞,还有美元旅行支票,总额度一千美元。票面分二十、五十和一百三种。我们公派留学的费用全部由国家出,不用个人掏一分钱人民币去换汇。在手续上,国家统一审批一个外汇额度,由我本人持公派批件到上海中国银行总行办理购买旅行支票。出国前,国家会帮我们每个人准备好三笔费用——第一笔是一百八十美元现钞,旅途零用;第二笔是一千美元旅行支票,落地安置用;第三笔是国际机票,由国家教委统一出票。这些个人都不用掏钱。——对了,拿到赴美签证以后,国家还会专门给我们每人发八百五十块钱人民币的置装费,用来买衣物和行李箱。总之什么都不用我们自己花钱。”江春燕一板一眼地介绍,条理清晰得像在做汇报。
于永斌听了,忍不住感叹一声:“这公派出国留学的福利也太好了吧!你们在那边读书,国家还要给你们发钱吧?”
“是的。抵达美国后十日内,我们得去驻美大使馆教育处报到登记,之后按月领取国家公派奖学金和生活费。学费也是国家直接和学校结算。所以出去以后,吃住学都不用自己操心和花钱。”江春燕说。
“哦!国家考虑的也太周到了,让你们一心一意学习,其它什么都不用烦了。——你哥和你嫂子还专门给你准备了两万块钱,准备给你在那边改善改善生活的。看来是没门了——人民币在那边不好使。”于永斌笑着说。
“谢谢哥和嫂子。”江春燕转过头看着江春生,眼里满是感激。她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出去以后,人民币我确实用不上了。哥,那笔钱你们自己留着用。嫂子快生宝宝了,还是双宝,你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江春生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头顶,语气温和:“钱的事你别操心。出国了好好读书,缺什么就写信回来。我们在这边给你想办法。”他话不多,语气很淡,而且,他此时想到了胡顺平的堂哥,算是老美国通了,到时候和胡顺平聊聊,了解了解妹妹在那边学习、生活上会不会遇到些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到她。
江春燕从哥哥江春生平淡里话音里,完全感受到了哥哥最厚实的心意。
“这留学好啊!有名又有利。国家包吃包住包学费,出去还按月发美元。不知我家恒恒今后有没有这个命去国外留学。”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感慨,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玩笑。
“于大哥儿子多大了?”江春燕问。
“明年上一年级。猴精猴精的,比较调皮。”于永斌道。
“学习成绩好,就会有希望。而且等到十几年以后,出国留学应该会比现在容易得多了。以后国家对外更加开放了,留学名额只会越来越多,自费留学也会全面放开。”江春燕道。
江春燕和于永斌一路交流,一个问一个答,把公派留学的手续、待遇、准备工作聊得明明白白。
江春生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他心里合计着别的事——妹妹这次回家,在家最多只待半个月,中旬就要返回上海,从虹桥机场飞到美国去了。得让她在家多陪陪父母几天,再接她去自己家里住几天。朱文沁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妹妹过去住着方便她们多说说话。
不过再往下想,这一出去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回来一次。国家公派留学,学制两年,中途回来的可能性极小。以后天各一方,再见面就难了。江春生心里有些发酸,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后座上的妹妹和于永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于永斌把兄妹两人送到交通局宿舍区西门。江春生让于永斌稍等一会儿,说他送妹妹上楼后还要麻烦于永斌把他送回环城南路,他的摩托车放在自己家里,得把朱文沁接过来,一家子一起吃顿饭。
“行,不急。你慢慢来,我就在楼下等着。”于永斌痛快答应,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熄了火。
江春生提着行李箱,和江春燕一起上了楼。到了家门口,江春燕的手微微有点抖——近乡情怯,到了家门反而踌躇起来。江春生笑着掏出钥匙开了门。徐彩珠听见门响,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她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专门在家准备饭菜。菜已经备了一下午,锅里炖着鸡,灶台上码着切好的菜。
“妈!”江春燕叫了一声,声音是抖的。她扑进徐彩珠怀里,像一只飞了很远才归巢的鸟。徐彩珠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抱着女儿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妈看看,哎哟这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江春生没有打扰母女二人相见的激动。他把大行李箱放进江春燕的房间,又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带上。然后走到门口,对还抱着女儿不放的母亲说了一声:“妈,我去接文沁。她下班了,我接她过来一起吃饭。”
“好,路上慢点。你爸说六点半回来,正好等你们一起开饭。”徐彩珠擦了把眼泪,放开女儿,又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江春燕来。
江春生快步下楼,上了于永斌的车。
于永斌把他送到环城南路工商银行宿舍楼门口。两人简单道了别,于永斌说晚上带老婆孩子去他老丈人家里吃饭,问江春生明天有什么事。江春生说明天队里有个会,得去一趟。
江春生抬头看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朱文沁这个点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推开门,朱文沁果然在家,而且已经洗完了澡,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裙,正站在洗漱镜前吹头发。电吹风嗡嗡响着,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江春生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接过电吹风,替她吹起头发来。温热的风从吹风口涌出来,他的手指撩起她半湿的发丝,一绺一绺地吹干。朱文沁从镜子里看着他,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春燕妹妹送回家了?”朱文沁问。
“送回家了。妈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春燕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很好。她在上海又集训,又办签证,都是自己跑,忙坏了。我们一点都帮不上忙。”江春生一边吹头发一边说。
“这是好事,忙完这些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出国了。”朱文沁说,“我在想,等春燕妹妹出国走了,妈心里肯定空落落的。要不等我月份大了不上班了,就住在妈那边去。免得妈要住过来照顾我,爸一个人在家就没有管了。”
“好。你看着安排。我反正有摩托车,到哪边都方便。”江春生说。
两人闲闲地说着话,头发也差不多吹干了。江春生拔掉电吹风插头,把线卷起来放回抽屉。朱文沁进卧室换衣服去了。她挑了一件更为宽松的淡绿色孕妇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江春生等她收拾妥当,说:“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们今天晚上就在爸妈那边睡,不回来了。春燕也在家,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上午都跟妈说好了,晚上我在家里住。”朱文沁欣然应道。原来她上午就和母亲徐彩珠通过电话了。
两人下楼。江春生的摩托车停在楼梯口对面的车棚里。朱文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摩托车后座有些吃力。江春生先把摩托车推出来,自己跨上去坐好,又尽可能往前挪了挪,把大半座位让出来。朱文沁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后座的尾架,慢慢侧身坐了上去。她的肚子紧贴着江春生的后背,像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圆鼓鼓的球。
“好了吗?”江春生侧过头问。
“好了。你骑慢点。”朱文沁双手搂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摩托车发动了,载着这一家四口,不紧不慢地驶出宿舍区,上了城南路,左转向北,朝交通局宿舍的方向去了。
傍晚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江城八月特有的湿热。
江春生骑得极慢,像载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朱文沁把脸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心里安安静静的。
肚子里两个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温柔的晃动,轻轻地动了几下,像在回应这傍晚的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