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窃窃私语的人也没有,就连远处知了的叫声也好像听不见了。只有两个大吊扇“呼呼”的旋转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老金的身上。
很快,老金粗犷的声音充满了整个会议室。
“同志们:我就长话短说,多余的话我就不讲了,直接进入主题。
——经队领导研究,本次分房的主要对象是机械班骨干人员。遵循三个分配原则:第一,已结婚成家;第二,在段机关和机务队已经分有住房的人员,比如袁红俊、杨思全、沈国平,不再重复享受分房福利;第三,对工程队有特殊贡献的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一帮年轻的司机们,又继续念道:“我先给大家把房号明确一下。一楼从东到西为101、102、103、104;二楼201、202、203、204;三楼301、302、303、304。共十六套房,其中东西两头的边户是两间合并的大户室,中间两间是单室间。下面,我宣布分配结果——”
老金故意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了说话声,吊扇的“呼呼”声立刻冒了出来,但很快,老金的声音要盖过了一切。
“101——李威;104——石勇;201——杨成新;204——邢道军;301——刘永乐;304——江春生。”
当老金念到“304——江春生”时,江春生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这次竟然也给自己分了一套房子。虽然,钱队长之前许诺过要给他分一套房子,但没有想到首次分房就有他。
刚才,老金念出的这六间房,都是每层东西两头的边户。这六套边户都是两间合并的大户,面积比中间的普通单间大了将近一倍。尤其是西边户,也就是自己分到的这间304——不仅是钥匙头户型,而且三层的西边户,除了有一条共用通长走廊尽头的一小段专属走廊,可以当自家南阳台使用外,西侧还有一个与整栋楼进深长度相同的通长外挑阳台,正是这个设计,让西边户成了整栋楼视野最好、采光最足、面积最大的户型。江春生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朝钱队长看去。
钱队长一脸正色,目光也不看他,只端着玻璃瓶喝茶水。
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江春生——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年轻司机眼里藏不住的复杂情绪。但谁也没有开口。
老金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说道:“每层楼中间的两个单间里,303分给即将结婚的钟庆丰;302作为队里预留的集体宿舍。其余四间暂时空置,待以后分给符合条件的职工。”说完,他补了一句:“一会儿散会了,大家到刘队长手上签字领钥匙。”
老金说完,会议室里像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邢道军运气好,有人说江春生福气大,有人小声嘀咕自己怎么没分到西边户。
石勇和李威两个平日里就爱开玩笑,此刻都笑得合不拢嘴。
钱队长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这次分给大家的福利房,是队里冒着极大的压力违规建造的。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把眼睛老盯着‘我的房子怎么不如谁的好’。你们要知道,队领导为了解决你们这帮人的住房问题,担待了什么,今后还可能面临什么。不管你们分到的是什么楼层、什么位置,收一收攀比的心。有一套房子分给你们住,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的目光从李威扫到石勇,从杨成新扫到邢道军,最后落在刘永乐身上,又慢慢扫过江春生。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我另外跟大家强调一点。分到了房子,不要在外面议论、宣传,尤其不要跑到项目施工点上去提这事。那里的人五花八门,你们给我注意影响。袁红俊,你做好监督,不许节外生枝。我希望你们尽快悄悄搬家,低调入住,不要搞得世人皆知,满城风雨。谁要不守规矩,别怪我老钱不讲情面。”
他转头看向袁红俊,“在座的主要成员,基本上都是你袁红俊手下的兵。今天叫你来,就是叫你做好协调和沟通。你们机械班还有几个没分到房的小青年,你跟他们讲清楚——让他们好好干,把工作干好了,今后什么都会有的。”
袁红俊站起来,面色庄重地点了点头:“钱队长放心,我都明白。回去我就跟大家把政策讲透,绝不让他们生乱子。”
“感谢队领导关怀!感谢钱队长!我们都没有意见。”李威第一个站起来表态。他声音很响,脸上全是笑。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又活跃起来,充满了难掩的兴奋。
石勇拍着胸脯保证回去绝不到处乱说。
杨成新和邢道军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咧嘴笑了。
江春生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偏过头,看着右手边的胡邦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时而抬头看一眼钱队长的脸色——严肃、沉稳、看不出一丝侥幸。
江春生心里更确认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钱队长越是强调“低调”“不要声张”,越是说明后面还有不确定的因素要解决。
刘德才从自己随身的黑色提包里拿出一大串钥匙,哗啦一声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登记表,让分到房的几个人逐个签字领钥匙。
李威第一个上去,签了字,从刘德才手里接过一串四把黄澄澄的钥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石勇、杨成新、邢道军、刘永乐、钟庆丰依次上前,一个个签字、领钥匙,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光。
江春生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刘德才面前,在登记表“304室”后面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端正而有力。刘德才从钥匙串上解下一串钥匙,递到他手上,低声道:“好房子。西边户,带大阳台。”江春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江春生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李威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说:“江工,我觉得你该分南边那栋新建的宿舍楼才对。那栋四层楼,才是规规矩矩的宿舍楼,上厕所不用往往外面跑。你怎么跟我们挤到一栋楼里来了?”
江春生笑了笑:“都一样。有个窝比什么都强。”
“话不是这么说。你那间304是最西头,西边户比东边户还多个外挑大阳台。钱队长这也算是照顾你了,只是没有现在新建的好。”李威挤了挤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说得过去,这楼是你盯着盖起来的,我们今天能拿到房子,住上新房,得感谢你呢。——搬家后请你喝酒。”
江春生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他刚把钥匙放进口袋,钱队长忽然开口叫他。
“江春生。”
“哎。”江春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到钱正国左侧。袁红俊很有眼力地起身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又伸手轻轻拉了江春生一把。
江春生便顺势坐了下来。他侧过头,轻声叫了声“钱叔”,等着下文。
“南边这栋楼,月底可以封顶吧?”钱队长问。
“计划的就是月底封顶。按照目前现场的实际进度,完全没有问题。”江春生回答得很有底气。
“小江,月底封顶后,还有多长时间能交付?”对面的老金开口问。
“一个半月吧。最迟十月二十日前交付。”江春生想了想,给了一个稳妥的时间。
“嗯。”钱队长点头,“尽量把时间往前赶。早一天交工,早一天省心。这楼是给队里的几个领导和技术骨干分的,别拖。”
“好。”江春生点头应下。
刘德才看着钱队长,建议道:“老钱,内外墙粉刷和水电安装,涉及观感质量和使用功能,我看还是不用太赶。按正常进度来就行了。别为了抢时间,把质量搞毛了。”
“就一栋小宿舍楼,周永昌放了三十来号人在上面搞。按我的想法,国庆节前能搞完才好!”钱队长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他忽然抬眼看了一圈还赖在会议室里没走的机械班司机们,提高嗓门:“哎!你们钥匙都拿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石勇应了一声“走啰!我下午还要去上石料”,第一个起身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一哄而散,有的笑着拍前头人的肩膀,有的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他们急着回去看房子,谋划搬家的事去了。
会议室里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钱正国、老金、刘德才、袁红俊、胡邦贵和江春生六个人。
“——对了,春生,你妹妹去美国留学,已经走了吧?”钱队长突然问,语气缓和下来,像换了个人。
“还没有。下个月中旬才走。”江春生简短回答。
“我听说公派留学,所有费用都是国家出,自己不用花一分钱。”钱队长继续道。
“嗯。我妹妹考的就是公派留学。出行机票、学费、生活费,安置费,还有出国前的衣物置办费,都是国家给。我妹妹昨天回来了,她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和家里告别的。”江春生说。
“好家伙。现在交通局上下,谁不说江局长是人生大赢家——女儿公派出国深造,那是国家要培养的高级人才;儿媳妇又怀了双胞胎。好事全赶一块去了。”钱队长感慨地摇了摇头。
老金看着江春生,笑道:“小江能娶到这么好一个老婆,还不是得亏你老钱这个月老当得好。”
“我算什么月老,我从来就没干过这种事。”钱队长摆摆手,“文沁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的确好。我是看他们俩对上了眼,就顺水推了一把。关键还是他们自己的缘分。”
江春生没有再答话。
他知道领导们聊的是闲话,是这几分钟里唯一的轻松。
他其实最想听的,是段总支陈书记找队里要那份书面说明之后的事。但钱队长、老金、刘德才三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从钱队长一再要求拿到房子的人不要对外宣传、悄悄抓紧搬家来看,这件事确实还没有完。陈书记那边或许一时没有动静,但绝没有松口。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还一直悬着。
江春生只能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
机械班的司机们走后,钱队长等人在会议室里又聊了半个来小时的闲天,从机械班最近的工作排班,聊到石昌高速那边的进度,再聊到天气和菜价。江春生坐在一旁,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十点半刚过,几个人各自散去。
江春生骑车回到家。
父亲江永健,难得星期天在家里休息。
江春生进门时,江永健正坐在客厅里看一份文件,朱文沁和徐彩珠在房间里整理江春燕的行李,研究哪些东西要带哪些不用带。
江春生洗了把脸,坐到父亲江永健对面,把今天队里开会分房的事说了一遍。
“钱队长说是队委会研究决定的,主要分给机械班成家了的几个司机。一共分了七户,三个领导说这是违规建的房子,让我们悄悄搬家,不要声张。我分到了三楼西边户,西边还有一个外挑阳台。”江春生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
江永健听完,端着茶杯,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只“嗯”了一声,就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
江春生原以为父亲江永健会说点什么——说这个房分得好,或者不好;说老钱这样做风险多大;说你们年轻人能分到房子是好事。但父亲什么都没说。这沉默反倒让江春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明白,父亲是什么态度,都在这沉默里了。
朱文沁从房间里出来,听见了后半截话。她挺着肚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春哥,你分到房子了?大不大?有没有阳台?”
“三楼的西边户,两间合并的大间,还带个外挑阳台,只是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江春生说。
“哦!那也不错了,有自己的房子就好。上厕所总有办法解决。改天你带我去看看。以后等我们宝宝大一点,要是想换换环境,还可以两边住住。”朱文沁说这话时眼里放着光,她已经开始在心里布置那间还不曾见过的新房了,想着怎么弄出一个卫生间。
江春生看着她那副满心欢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好。改天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