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沉浮录! > 第14章 查账余波探新房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三天后,段财务股周股长和苏会计离开了工程队。

这三天里,江春生原以为周股长会找他谈一次。毕竟他是建房的现场负责人,材料怎么进的、怎么用的,他这里都有一本账。但周股长除了找过胡顺平一次之外,没有找过任何人了解情况。他这三天带着苏会计来到工程队,一头就扎进了财务室,把工程队这几年的账目全部调出来,逐笔翻阅。财务室里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中间偶尔传出来一两句低声的交谈。江春生这三天,虽然都没有去财务室那边,但偶尔看见杜红梅、张成凤和余小玉出来去上厕所,脸色都紧绷绷的,也基本上不和其他人怎么说话。

这三天,钱队长也一直没有来过队里。老金和刘德才常驻石昌高速公路项目施工点,平时本来就不在队里逗留。三个队领导竟然一个都没有在队里出现。整个工程队表面上照常运转,但谁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根弦正越绷越紧。

此刻,江春生坐在预制组办公室里,屋里只有他和王万箐两个人。窗外的天有些阴,云层压得低低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翻了个角。

王万箐坐在她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毛线针正在飞针走线,织的是她丈夫马平安的一件深灰色毛衣。她的手指很巧,针法又快又匀,看上去一针不乱。但江春生注意到,她今天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点心不在焉的劲儿。

“春生,我听说周股长他们昨天在队里翻完了所有账目,今天又去了景康义的工地上。你说,周股长他们会不会把火烧到我们预制组来?”王万箐眼睛看着手里织了半截的毛衣,语气却透着一丝不安。

“不会。”江春生回答得很坚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队里对咱们预制组实行的是承包制管理。我们给队里交管理费,是按审定的工程决算总价的百分之四缴的。我们每完成一项工程,都有专项审计定价,白纸黑字,一项对一项。他要查我们的账,也得先从承包合同和审计报告查起,我们做的是总段发包的工程,轮不到周股长来查。”

“你说的也对。”王万箐手里的毛线针没停,语气却沉了下来,“我们预制组这两年,没拿过队里一分钱。什么降温费、防寒防冻、劳保福利,都是从我们施工的工程成本里开支。上个月队里分西瓜,本来是没有我们预制组几个人的份,我去找钱队长说了一通,朱慧兰才补了发给了。现在想起来……”

“王姐,这种小事……”江春生想岔开她的话头。

“春生,我不是要争那几个西瓜。”王万箐打断他,手里的针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眼神清亮却有些愤然,“我是提醒他们,我们预制组也是工程队的一员,别拿我们当外人。全队人的福利,我们该有的一份;队里的事,我认为我们该有的福利就该给我们。不能干活的时候是一家人,分东西的时候,我们就成了外人。”

江春生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是钱叔。王万箐跟钱叔打交道这些年,彼此都有默契。她心里有疙瘩的是朱慧兰。

去年在总段基建工地施工的时候,预制组因为模板不够用,临时领用了一百米景康义从郢南工程撤回来的旧钢模。那是旧模板,领用的时候说好了按折旧价算,结果朱慧兰入账的时候,却按全新钢模板的价格来划账。王万箐不认。两个女人为了这一百米旧模板,来来去去扯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账是改过来了,但梁子也就此结下了。打那以后,王万箐跟朱慧兰说话,从来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远。今天她忽然把分西瓜的事又翻出来,说到底,还是心里那口气没顺。

江春生笑了一下,没再劝。这种事说不清,王万箐有她的脾气,朱慧兰有她的章法。他一个管工程的,不好掺和女人之间的人情账。

王万箐也没继续往下说。她坐在那里又织了几针,忽然把毛衣往桌上一放,起身走过来,一把拉起江春生的胳膊:“走,去看看队里分给你的房子。”

两人出了门。

今天是九月一号,暑气已经退了大半,但中午的太阳还是有点猛。

江春生和王万箐并肩走到北边那栋三层宿舍楼前。

这栋楼已经住进了人。整栋楼十二户,分出去了七户,暂时只搬进来三户——一楼东头的李威,二楼东头的杨成新和西头的邢道军。

楼里楼外透着一股刚完工不久的水泥砂浆味道。

两人顺着东头的楼梯间上到二楼。王万箐眼尖,看见杨成新家的门开着,就拉了一把江春生:“进去看看。”

杨成新家是201,东边户,两间合并的大间。门半掩着,屋里传来搓衣服的声音。王万箐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探头问了一句:“杨师傅家有人吗?我们来看看你们的新家。”

马明玉从入户客厅中间的小马扎上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肥皂泡。看见王万箐和江春生进来,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两把椅子挪过来,热情地招呼:“王会计,江工,是你们啊。快请坐快请坐。屋里乱得很,还没有收拾好,你们别见怪。”

“不坐了,我们就看看。你们搬进来有几天了?”王万箐摆摆手,站在屋当中环顾了一圈。杨成新家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旧双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方桌,几条凳子,墙角堆着几袋没拆完的家当。屋里的地扫得倒是很干净。

“搬来五天了。”马明玉笑着说,脸上露出几分满足,“以前住北边的小平房,又小又潮。这房子好,又大又亮堂。就是还没刷白,杨成新说等忙完这阵子,自己买点涂料回来刷一刷。”

江春生四下看了看,又问了问水电的情况。

王万箐则忽然问道:“马明玉,你不是在金队长的施工点上烧饭吗?今天怎么在家呢?”

马明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出来,但那笑里带了几分无奈:“上个月开始我就没去了。”

“为什么?”王万箐问。

“杨成新听到有人嚼舌头,说闲话。他一生气,就让我别干了,回来了。”马明玉说。

“闲话?说你什么了?”王万箐很意外。她扭头看了一眼江春生,又看向马明玉,眉头微微皱起来。

“也没什么,就是说我把饭做得不好吃。说从辣椒里吃出了虫子,说我把菜洗不干净,碗也洗不干净。还有……还有说我炒菜的时候,汗都滴到锅里去了。”马明玉的声音低下去,脸上讪讪的。

“金队长说的?”王万箐追问。

“不是,不是金队长。金队长倒没说什么。是施工点从养护队抽来的几个人,在背后嘀咕。杨成新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他回来就跟我发脾气,说在工地上辛苦一天,累死累活的,听到这些闲话很烦,第二天我就没去了。”马明玉说。

“怎么还有这种事!”王万箐有些恼了,“那你就天天蹲在家里?”

“先歇着吧。等天气凉快了,再出去找点事做。杨成新说,现在不像我以前在你们工地,天天你们都很照顾我。现在金队长的工地,人多嘴杂,像我欠他们什么似的。杨成新不让我再去工地上遭人作践。”马明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江春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来,马明玉的委屈压在心底,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眶却已经泛了红。他轻声说了一句:“马姐,先别往心里去。工地上的人大都心直口快,有时候不经过脑子就往外冒话。等什么时候我知道哪里缺人,我帮你留意着。”

马明玉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江工。”

王万箐又安慰了她几句,两人便告辞出来。

出了杨成新家,王万箐的脸色就沉下来了:“什么辣椒里吃出虫子,汗滴到锅里。这帮人,自己吃得比猪还多,还嫌做饭的。欺负老实人。要不是杨成新脾气好,换了我,早跟他们掀桌子了。”

江春生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顺着走廊往西走到最里面的邢道军家门口。门锁着,家里没人。

王万箐隔着玻璃窗朝里面望了望,嘀咕了一句:“里面墙都没有刷白,他们怎么就搬进来了。这些男人,真是能凑合。”

江春生说:“都等着房子住,哪还顾得上刷不刷墙。先住进来再说,慢慢收拾。”

两人上到三楼。三楼目前还没有住进来一个人,此刻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走廊里光线比二楼更足,穿堂风一阵阵的,倒比下面凉快。

江春生走到最西头,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像有人从屋里朝外泼了一盆温水。

“上面怎么比下面还热啊?你这上面可没有二楼好。”王万箐跟进来,也感到了一股热浪。

“因为楼顶做的是上人屋面,没做隔热层。讨论图纸的时候,钱队长说过,如果以后顶上温度确实高,就在上面加一层石棉瓦隔热。先住进来,以后再说。”江春生把南北两边的窗子都打开,用风钩钩好。对流的风很快涌了进来,屋里虽然还有余热,但已经不觉得闷了。

王万箐站在屋当中,环顾这间即将属于江春生的房子。两大间并成的一套。东侧是一整间大房,中间没有隔墙,四四方方的,空荡荡的。西侧钥匙头那间被隔成了两间——南边进门算客厅兼餐厅,北边是厨房。从厨房有一扇门通向西边的通长大阳台。

王万箐走到阳台上,江春生跟了过去。这阳台确实大,从楼北头一直贯通到南头,宽有一米三,站在这里,视野极其开阔。阳台西边下面就是那条行洪沟,沟边除了一排整齐的水杉,还有几棵野生的歪脖子柳树。再往外,就是永城村的一条主村道,南北走向,北起第十石油机械厂正大门,南边直通长江支流漳水河大堤。这条村道西边是一户接一户的民居,大部分都是近几年才翻盖起来的两到三层小楼。不远处,新凤中学的教学楼和操场尽收眼底,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十分醒目。

“你这位置挺好的。这么大一个阳台,夏天在这里乘凉,比什么都强。”王万箐说。她扶着阳台上的水泥栏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几缕。她回头看了江春生一眼,语气又变得直接起来:“就是有一点不好——没有卫生间。这太不方便了。白天还好说,要是半夜里怎么办?准备马桶?——这不是回到了解放前吗。”

“我想了个办法。”江春生说,“把这阳台封起来。北边这半截,隔出一个小卫生间,加一根下水管,水直接排到下面的行洪沟里,这样住起来就方便多了。”

“你下面还隔着邢道军家呢。人家要是不同意,你这下水管往哪儿走?总不能从人家屋里穿过去吧。太麻烦了。”王万箐摇摇头。她忽然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南边正在砌筑女儿墙、施工屋面找平层的新建宿舍楼:“春生,其实我觉得,钱队长根本就不应该把这边这栋楼的房子分给你。你为工程队做了多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南边那栋新建的宿舍楼,户型好,有厨房有卫生间,这才是你这个级别应该分的。这边这栋,看着面积不小,可说白了就是个筒子楼。钱队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该照顾的人不照顾。”

江春生没有马上回答。王万箐替他觉得委屈,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心里更清楚钱队长的考虑。

他靠在栏杆上,眼睛望着南边正在施工的新宿舍楼。那栋四层楼的的主体已经封顶,楼顶上的女儿墙正在砌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姐,钱叔有他的难处。文沁去年在银行那边分了房,我这边要是再拿最好的那一套,队里那些真正没房的老人心里怎么想?钱叔是队长,他得平衡。我不能让他为难。”

“朱文沁分房和队里分房是两回事。再说了,房子以男方为主,天经地义。哎,算了,钱队长那人,一根筋。反正我认为你就应该分新建的房子才对。”王万箐摆了摆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站在风里,脸色慢慢沉下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半晌,低声说道:“对了,春生。这次陈书记派周股长来查账,你以为会简单收场吗?我跟马平安说了这件事,他跟我说,收管理费这种事就像搞摊派,从来都是上级单位向下级单位收的。现在倒好,钱队长反过来向上级单位的专项工程指挥部收管理费,对方还没有认可,就划建筑材料冲抵,这是严重违规。这笔钱说到底是国家的钱。他钱正国个人一分没贪,反过来说,他是替队里几十号人当了冤大头。可真要追责,谁会管他个人有没有得好处?一查实,免职处分都是轻的。为了盖这几栋楼,我看他这回非把自己搭进去不可。”王万箐越说,脸上的忧色越重,语气里满是“替他不值”的憋闷。

江春生靠在阳台栏杆上,好半天没说话。风带着秋天将至的味道,从河沟那边吹过来。南边那栋新楼顶上,工人们还在浇水、砌女儿墙。十来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在楼面边沿忙活。

“是啊。钱叔这次,大概率要被拿捏了。”江春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

“马平安说,这件事一旦被查实,白纸黑字,有账可查,谁也帮不了他。”王万箐也沉默了一下,随即拉了他一把,“走吧。我们待在队里,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先回家。改天我们一起去钱队长家坐坐。到时候我约你。”

江春生应了一声。两人带上门,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楼去。快到楼门口时,王万箐又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呀,有时候就是太替别人想了。自己那一份该争的时候,也得争一争。”

江春生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