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厄尔苏拉那场惨烈的战斗落幕之后,那座山洞的防守便愈发森严,如同被密不透风的铁网裹住。w曾带着她那些致命的炸弹,拼死帮众人完成过一次撤离,但所有人都清楚,那样的侥幸,绝不会有第二次。
他们再也没能成功接近那片区域,赫德雷却始终确信,那具被称为“漂流的骸骨”的存在,自那一战后,便再也未曾归来。这份诡异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所有人心头,底下藏着未知的汹涌。
直到某个深夜,诡异的默契降临——他们所有人,都坠入了同一个梦境。
灰白的城市被熊熊火焰吞没,高耸的城墙碎裂成残垣断壁,焦炭般扭曲的尸骸铺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灼烧后的焦糊与绝望。当他们猛地睁开眼睛,胸腔里还残留着梦境中的窒息感,而那座燃烧的城市,仿佛从未在视野中离去。
火焰之路席卷了每一个聚落,踏平了每一个氏族,曾经名为卡兹戴尔的土地,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只剩下漫天余火与一片废墟。远处,一个绝望的巨人跪倒在地,凄厉的哭泣声穿透了烟尘。
是萨卡兹?
古老而晦涩的萨卡兹语在风中飘散,破碎又悲怆:“魔王死了。”
萨卡兹?
“魔王杀死了魔王。”
萨卡兹?
“为什么,不该是这样——”
萨卡兹?
“我们的城市,卡兹戴尔......”
萨卡兹?
“这会是诅咒!这会是刻印进王冠的诅咒——”
萨卡兹?
“这会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一阵低沉的咆哮划破夜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那只巨兽,回来了。
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庞。赫德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明天一早,进攻就会开始。”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部署:“推进之王和她的‘典范军’会负责外围牵制,我们——罗德岛的小兔子,还有你这个女妖,需要深入那座停靠站。”
w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炸弹引信,语气里满是讥讽:“凯尔希那老女人呢?这么危险的行动,她倒好,只派我们来送死,自己缩在后面享清福?”
“她的伤还没痊愈,阿斯卡纶会护住她和博士的安全,他们都会留在后方。”赫德雷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补充道,“罗德岛不久前遭到了赦罪师的袭击,那些人,目标是小兔子头上的那顶王冠。”
w的动作顿住了,沉默像潮水般笼罩了她片刻,随即又被一声冷哼打破:“哼,王冠。”那两个字,被她咬得极轻,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直沉默着,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的伊内丝,忽然抬眼看向赫德雷,目光锐利如刀:“赫德雷,你没和那些维多利亚人说实话。”
她没有给赫德雷反驳的机会,接连追问:“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我们回到了卡兹戴尔,你打算干什么?哪怕是和你称兄道弟的维多利亚人,恐怕也不会接受你把‘战犯’和‘被卷进战争的萨卡兹’一起打包带走吧?别告诉我,你信誓旦旦地说‘会带萨卡兹们回家’,自己却连这点都没考虑过。”
伊内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比如,去卡兹戴尔那座地窖里的大学,给这些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家伙,开一门‘反思历史’的课?”
赫德雷沉默了许久,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我也许会在卡兹戴尔开个识字班,”他的语气难得松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笑意味,“让萨卡兹以后少几个w这样的文盲。”
“啊?”w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猛地瞪大,“我没听错吧?赫德雷居然在这么严肃的话题上,也能顺着伊内丝的话开玩笑了?咋了,讨好曼弗雷德将军,让你情商高了一点点?”
伊内丝没理会w的聒噪,只是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战争结束,回到卡兹戴尔。’多可笑,我们居然会在这里,幻想这种事情。我们是佣兵,除了打仗和杀人,什么都不会。”
“你可是个可爱的卡普里尼,伊内丝。”w挑了挑眉,故意逗她,“你说不定可以去莱塔尼亚,给那些住在塔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当家教。就教......我想想,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保持秀发靓丽,怎么样?”
“不怎么样。”伊内丝的语气冷淡,视线重新落回赫德雷身上,“你在发什么呆?马上就要开战了。”
“不,我只是......”赫德雷的话音顿住,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伊内丝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赫德雷的脚下——她又在看他的影子。赫德雷自己也下意识地低头,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我的影子,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不知道,也无从得知。他只清楚,自己极少在行动前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余力,去回想那些被战火掩埋的小事。
“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打算开一家店,在卡兹戴尔。”赫德雷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
伊内丝的指尖一顿,语气平淡地反驳:“那是因为当时我们没有销赃的地方。”
“......是啊。”赫德雷轻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又缓缓说道,“我在识字班挣的第一笔学费,做你的本钱怎么样?”
“我很怀疑,识字班能挣到多少钱。”伊内丝的语气依旧冷淡,却没有直接拒绝。
“不过,绑一个莱塔尼亚的贵族家教,能挣的赎金倒是不少,起码比十个雇佣兵的头值钱。”w插了一句,试图打破这份略显温情的沉默。
“先等我们真的回了家,再说吧。”伊内丝淡淡说道。
“是啊。”赫德雷轻轻点头,眼底的恍惚渐渐褪去,重新被坚定取代。
“你的精神状态,让我怀疑你能不能胜任接下来的任务。”伊内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被幻境啊、法阵啊之类的东西,折磨傻了?”
赫德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或许,伊内丝说的是对的。平静到极点的时刻,那些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如同细小的触须,一点点钻进心底,挠得人心头发慌,让人忍不住犹豫不决。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焦躁——在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思绪里,他找到了这份焦躁的根源:他担心她们,担心w和伊内丝,不认同他心底的那些想法。可他别无选择,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别理这个一向多愁善感的傻子了。”w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急切,“时间不等人。等我们宰了那个血魔,宰了特雷西斯,你们大可以回到卡兹戴尔,慢慢商量你们爱巢的装修。”
“......特雷西斯。”赫德雷的声音沉了下来,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这件事我想了很久,w。接下来我要说的,也许你无法接受,但我还是得告诉你。”
“哈,在开打前给人泼冷水?”w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却还是停下了动作,听他继续说。
“确实如此。”赫德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能杀特雷西斯,起码,不能在此时此刻,由萨卡兹处决他。”
“——你说什么?”w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伊内丝说得对,你确实是被幻象折磨傻了——”
“杀了他,卡兹戴尔将不复存在。”赫德雷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而沉重,“无论是现在,还是在战争结束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必须以摄政王的身份被记载......乃至,被部分人歌颂。”
“......你疯了吗?”w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被赫德雷的话激怒了,“在这件事上,我不想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疯。”赫德雷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我们仍要停止这场战争,我并未改变先前的看法。但特雷西斯已经把自己,浇筑成了萨卡兹未来的基石。”
“卡兹戴尔不能再遭受一次分裂,这场战争......也不能结束于萨卡兹的又一次背叛和内战的开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记得我之前说的计划吗?我们需要的,是在所有人得知他的死亡之前,让这片战场上的萨卡兹们,安全撤离维多利亚。”
伊内丝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赫德雷,显然,她也在思索着这件事的利弊。
“萨卡兹的失败一旦公开,特雷西斯的威慑一旦不复存在——那么,会发生什么?”赫德雷看向w,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内心的固执,“公爵们会肆无忌惮地屠杀维多利亚境内的萨卡兹,报复会延伸至核心圈的其他国家,每一个文明,都有正当的借口......把萨卡兹赶尽杀绝。”
“然后,他们会组织一支联军,合理又正义、迅速又果决地......瓜分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留下的所有遗产。这些,你都想不到吗?”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特雷西斯的死会有什么后果。”w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语气里满是偏执,“我需要的,只是他的‘死’。联军?杀死萨卡兹?他们不原本就在做这样的事吗?难道特雷西斯一死,魔族佬们就连反抗的欲望也集体消散了?”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嘁。我不会,我也不信。是他派刺客杀了特蕾西娅,自诩为王,把所有人都拖进了今天这步田地。我们不需要为了他的卡兹戴尔,委身于他的——”
“别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w。”赫德雷猛地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本以为,自己会以更激烈的情绪斥责她,斥责这个看似偏执、实则可怜的女人。
“你还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佣兵?”赫德雷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带来了多少人?从整合运动到现在,你聚集了多少萨卡兹?w,你现在背着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我他妈不在乎!”w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戾气,可赫德雷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神动摇了——他太熟悉她了,她并非什么都没想,也并非真的不在乎那些追随她的部下。起码客观上,真的有很多雇佣兵,愿意跟着这个看似疯狂、实则重情的疯子,出生入死。
“你必须在乎。”赫德雷的语气无比坚定,“你觉得,你只要和以前一样,杀杀人,埋埋炸弹,就够了吗?你现在是那些萨卡兹的领袖,你必须想清楚,你该怎么处置他们的希望,必须想清楚,这些命,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w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沉默,眼底的偏执,渐渐被迷茫取代。
就在这时,伊内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不止特雷西斯——别忘了,还有特蕾西娅。”
赫德雷轻轻点头,看向w,语气缓和了几分:“所以,从所有角度来说,我们都......只能是他们的继承者,是他们理念的延伸。他们两人,才是萨卡兹能团结起来的唯一原因。”
w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固执:“那不是真的特蕾西娅。那不过是特雷西斯造出来的冒牌货,他骗不过我。”
“w。”赫德雷轻声叫着她的名字,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正视你自己。”
“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能接受特蕾西娅的离开,你习惯了当巴别塔的影子。”赫德雷再次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甚至......”
“住嘴!”w猛地嘶吼起来,眼神里满是戾气,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你在故意恶心我吗?!”
“......你觉得自己不配继承什么。”赫德雷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开什么玩笑。”w的声音弱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不甘,“你自以为你了解我吗?你真把自己当成教育我的人了,赫德雷?你也只是个雇佣兵,比我高不到哪里去。你就能自诩为什么继承者了?呸,恶心死了!小兔子?还我追随她?”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却难掩眼底的动摇:“她就是个机缘巧合之下,才被——”
“——才被特蕾西娅选中,成了阻止整合运动和塔露拉,今天又打进了伦蒂尼姆的罗德岛领导人。”赫德雷接过她的话,目光紧紧锁住她,“那么你呢?w,特蕾西娅对于你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个曾经让你有个容身之所的遥远象征,那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殿下,还是——她所代表的路?”
“我......”w张了张嘴,眼神彻底迷茫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特蕾西娅的身影,浮现出那句曾经萦绕在耳边的话语,“为了这片大地......能够安稳入眠。”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眼底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只是那份坚定,不再是先前的偏执:“所以......我才会说,她是假的。”
营地再次陷入了沉默,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映着三张各怀心事的脸庞。赫德雷沉默着,伊内丝沉默着,w也沉默着,只有风穿过营地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许久之后,w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桀骜,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伊内丝,你是怎么忍着这么久,没宰了他的?”
伊内丝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因为我很少骗自己。”
“嘁。少来。”w嗤笑一声,故作不屑地别过脸,随即看向赫德雷,语气严肃了几分,“别瞎操心了,赫德雷。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次就不以动摇军心的名义宰了你,你该给我磕个头。”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握住了腰间的炸弹引信,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好好打磨你的剑,准备好明天的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