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最喜欢去的地方叫二十四桥,是一家很大的酒楼,在瘦西湖边上。
楼有三层,每一层都能看见湖景。
春天的时候,湖边的柳树绿了,风一吹,柳絮飘进楼里,落在酒杯里,落在琴弦上,落在姑娘们的头发上。
杜牧在二十四桥认识了一个叫小玉的歌妓。
小玉十八岁,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得跟玉一样,弹得一手好琵琶。
她弹琵琶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头低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杜牧第一次听她弹琵琶,就喜欢上了。
不是喜欢人,是喜欢那种感觉,酒喝到微醺,琵琶声像水一样流过来,窗外的月光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像碎银子。
他给小玉写了好几首诗。
最有名的一首是: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写完之后,他拿给小玉看。
小玉看了半天,说:
“杜郎君,你这是在夸我?”
杜牧说:“是。”
小玉笑了:“那你夸得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好。”
杜牧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小玉弹起琵琶,唱了这首诗。
她唱得婉转缠绵,把总不如三个字拖得很长,拖得杜牧心里酸酸的。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说:
“再来一杯。”
张九每次都跟着杜牧去二十四桥。
他不进去,站在门口等。
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张着嘴,像是在笑他。
他蹲在石狮子旁边,等着杜牧出来。有时候等一个时辰,有时候等两个时辰,有时候等到天亮。
杜牧出来的时候,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身上带着酒气和脂粉气。
“张九,”他说,“你等了多久?”
张九说:“没多久。”
杜牧笑了:“骗人,你的腿都蹲麻了。”
张九站起来,跺了跺脚,确实麻了。
他没说话,跟在杜牧后面往回走。
杜牧走在扬州的大街上,天快亮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老头在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九。
“张九,你说我是不是堕落了?”
张九想了想,说:
“不是。”
杜牧问:“那是什么?”
张九说:“是累了。”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的笑。
“对,”他说,
“是累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张九跟在他后面,心里想:
你不是累了。
你是怕了。
你怕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想起你爹,想起你弟弟,想起张好好,想起那些你救不了的人。
所以你喝酒,你写诗,你逛青楼。
你把自己灌醉,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就不用想了。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跟在杜牧后面,走回住处,看着杜牧进屋,关上门,然后自己去柴房睡觉。
大和八年秋天,杜牧在扬州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寄来的,是他母亲裴氏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顗儿病重,速归。”
杜牧看完信,脸色变了。
他把信塞进怀里,站起来就走。他去找牛僧孺请假,牛僧孺正在议事厅里跟几个将领说话,看见杜牧进来,脸色不对,问:
“怎么了?”
杜牧说:
“家弟病重,我要回长安。”
牛僧孺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需要盘缠吗?”
杜牧说:
“不用,学生有。”
他出了议事厅,回到住处,抓起包袱就往里塞衣裳。
张九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的样子,知道出事了。
“小郎君,怎么了?”
“顗儿病重。我得回去。”
张九放下斧头,擦了擦手:
“我跟你去。”
杜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了两匹马,从扬州出发,往长安赶。
扬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骑马要十几天。
杜牧不要命地赶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歇,一天跑两三百里。
马跑死了,就换马。
换不到马,就走路。
走不动了,就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张九跟着他跑,他的马术是在军队里学的,比杜牧好。
但他不敢跑太快,怕杜牧出事。
杜牧骑马不要命,山路也冲,夜路也冲,好几次差点摔下悬崖。
有一次过一条窄路,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杜牧的马蹄子打滑,马身子往右边歪了一下,杜牧整个人跟着歪过去,张九在后面看见,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杜牧勒住了缰绳,马稳住了。
第五天,他们到了洛阳。
杜牧的嘴唇干裂了,眼睛通红,脸上全是土。
他在驿站里换了一匹马,刚要上路,驿站的老兵叫住他:
“杜郎君,有你一封信。”
杜牧勒住马,接过信。
信封上是他母亲的笔迹。
他的手在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信只有一行字:
“顗儿已去,勿归。”
杜牧坐在马上,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张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杜牧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像风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他从马上下来,蹲在驿站的院子里,把那封信撕成碎片。
然后他抓起一把碎片,塞进嘴里,嚼。
张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杜牧嚼着纸,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纸在嘴里化成了一团糊,粘在舌头上,堵在喉咙里。
他的脸涨红了,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出声。
张九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他。
杜牧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把嘴里的纸糊咽下去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张九,”他说,
“我是不是不应该出来做官?”
张九说:
“你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留在长安。”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像一把刀被人掰弯了。
“对,”
他说,
“是我的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
他朝西边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从这里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暗红色的晚霞。
他看了很久,然后掉转马头,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