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搁在膝上，慢慢往下说：
“蜀地平了，成德没打下来，淮西还在耗。”
“我写了元和国计簿，写了元和郡县图志，把大唐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块田、每一户人都记下来了。”
“我力主削藩，得罪了满朝文武，得罪了天下藩镇，得罪了我一手提拔的学生。”
他顿了顿，
“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
张卫国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几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暗了。
他看着李吉甫那张被病痛和岁月掏空了的脸，想起二十年前在灞桥渡口，这个人站在渡口边上，瘦得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草，但脊背直直的，不卑不亢。
那时他身边只有一个老仆，身后是空荡荡的官道。
如今他身后是满朝敌人、满天下藩镇、以及几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你问有没有用。”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
“二十年前我在长安开了这间药铺，那时候你路过门口，问我有没有治头疼的药。”
他从抽屉里拣出一枚干枯的荔枝壳，搁在桌上。
“后来你被贬明州，我去送你。”
“你在那个小院里劈柴、跑村子、数户口，一百户一百户地数。”
他又拣出一片枯黄的柳叶，搁在荔枝壳旁边。
“再后来你回京拜相，削蜀地、战成德、镇淮南、攻淮西。”
“你的学生站到了你的对面，你的盟友被刺客盯上，你每天三更睡五更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把那只旧笔架放在桌上，和荔枝壳、枯柳叶排成一排。
“你觉得这些事不够吗？你觉得这部书写得还不够厚、这场仗打得还不够多、你这辈子做得还不够满？”
他把手按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够了，够得很了。”
“你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自有人做。”
李吉甫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一枚干枯的荔枝壳，一片脆黄的柳叶，一只用了二十年磨得发亮的旧笔架。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柳叶，手指在微微发抖。
窗外，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盖着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已经平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而是一种沉淀后的踏实。
“先生，你说得对。”
“剩下的事，自有人做。”
他把那片柳叶放回桌上，端起那碗蜂蜜水慢慢地喝下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忽然又说：
“先生，元衡前两天来找我，他说，弘宪，你说咱们死了以后，会不会被人记住？”
“你怎么说？”
“我说，记不记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在的时候，把事情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雪花扑面而来，他站在风口里，回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先生，我走了。”
“嗯。”
“明天，还有几份折子要批。”
“嗯。”
“那酒，下次还来喝。”
“行。”
他裹紧大氅，走进大雪里。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背影慢慢走远。
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脚步始终没有变，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和灞桥渡口走上那条破船时一模一样，和明州山路上扎紧草鞋带子时一模一样，和从淮南码头上拎着米酒壶走向药铺时一模一样。
张卫国忽然明白了。
这个大时代里，有人在写诗，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也有人在灯下一笔一笔记下天下山川户口。
而这个正在雪中独自远去的人，用二十年的时间，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不是全部都做成了，但每一件都认真做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炭火还在烧，盆里剩着几块红彤彤的余烬。他把灯芯压低了，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盖住了长安城所有的屋顶、所有的街道、所有的脚印。
元和九年十二月初七，李吉甫在相位上去世。
那是个清晨。
长安城连下了三日的大雪刚刚停了，东边的天刚蒙蒙亮，空气冷得能冻住人的呼吸。
张卫国站在西市的巷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来了相府老管家踽踽走来的脚步，那双老眼肿得像核桃，远远看见他便扑通跪下，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皮上只写了两个字：
先生。
张卫国接过信，没有当场拆。
他把老管家扶起来，让他坐在药铺条凳上，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然后他走到后堂，一个人站了很久。窗棂上结了薄霜，外面的梧桐树枝上挂满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把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先生，我走了，那些药方，替我收好，剩下的仗，让后来人打。”
张卫国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进药柜最上面那个抽屉，和干荔枝壳、枯柳叶、旧笔架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上抽屉，走出去，继续给人看病。
元和十年正月，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
消息传到西市时正是清晨，张卫国刚把铺子门口的布帘卷起来，巷口的冷风便送来了远处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啸。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骑马飞奔的禁军从巷口掠过，手里的扫帚杵在地上，没有动。
他想起了几年前把匕首放在李吉甫面前的那个雪夜，想起李吉甫说
人家已经准备动刀了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倦的了然。
他知道，这是削藩代价的一部分。李吉甫病死在相位，武元衡死在刺客的刀下。
他们都是削藩的代价，是历史这台沉重机器碾过去时最先碎裂的那几枚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