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步，对了。”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机械，后世的钟表、天文钟、精密的计时仪器。
但此刻他眼前的这一架，是用一千年前的铜和铁做出来的，是用手工铸造、手工打磨、手工装配做出来的。
那些后世的精巧，也许会比它精密百倍千倍，但都不会发出这声最初的低鸣。
开炉铸造那天，长安城西郊的废窑外面围了好多人。
有附近的匠人，有过路的商贩，有闻讯赶来的太史局官吏，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闲人。
人声嘈杂，有人在问这炉子到底要铸什么，有人摇着头说铸个钟鼎还罢了，铸这么大个球，怕是搬都搬不动。
范铜匠带着徒弟搬运铜料，满头大汗。
铜锭堆了一地，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张卫国负责烧熔炉，三座熔炉同时开火，木柴和木炭堆得比人还高。
他在三座熔炉之间来回奔走，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通红，额头的汗被烤干了又冒出来。
他在不同朝代的经验里见过的无数熔炉和塌箱，此刻都化成了一双判断火候的眼睛。
不需要温度计，只看炉口石子的颜色，他就知道哪一座该添炭、哪一座该出铜。
三个坩埚同时出铜。
赤红的铜水从三个浇口同时注入陶范，像是三条小小的火龙钻进了一个巨大的泥壳里。
铜水在陶范里冷却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天清晨，张卫国用铁锤敲开外范，碎泥块轰然落地。
内范被撬开，天球的外壳第一次完整的展现在世人面前，暗金色的球面在晨光中反射出沉静的光芒，光滑如镜，没有缩孔也没有砂眼。
周围一片死寂，空气中只剩碎泥落地的声音。
然后，有人在人群里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声惊叹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倒吸凉气、张大嘴巴，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没见过青铜器，但这么大、这么圆、这么光洁的铜球，不是实用器物，不是庙堂礼器，而是一颗星空的胚胎。
接下来是镌刻。
天球表面要镌刻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每度约分四刻，二十八宿的星官、赤道圈、黄道圈，全都要刻上去。
梁令瓒在张卫国的协助下亲自操刀。
他站在脚手架旁，手里拿着他自己打制的铜錾，錾尖极细，头部的弧度可以根据曲线调整，轻敲两下就能转弯。
这项工作从盛夏一直持续到深秋。
张卫国蹲在球体背面打磨刻痕毛刺，一蹲就是大半天。
膝盖酸了就换个姿势继续蹲，渴了喝一瓢水，饿了啃一块干饼。
两个人在浑天仪两侧，一个刻一个磨，铜錾子的声音叮叮当当。
最细的部分是黄道圈，周长近两丈的铜环上，每度间隔只有半指宽，要在其中填入刻度之余，还要留下星官名称和分野注记。
有一天下午，日头正毒，张卫国忽然说：
“千年以后，要是这球上的字还在，有人会好奇你用的是哪把錾子。”
梁令瓒停下手，把錾子翻了翻，语气比平时更平静：
“没关系，只要字还在就好。”
张卫国没有接话，他继续低头打磨一道弧线，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不关心自己用什么工具留下痕迹，他只关心痕迹本身能不能留下来。
这种纯粹，他在很多朝代都没见过。
开元二十一年腊月，浑天仪主体完工。
接下来是报时机关。
梁令瓒把东厢房腾出来，专门放这套机关。
他在屋里拉了几根晾衣绳，绳子上夹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张卫国进去送饭时差点被满屋子垂下的纸页挡住，那些纸上画着各种齿轮咬合的简图、凸轮推动木臂的力臂长度计算、时辰分配表，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要在一个时辰的时间点上，让齿轮上的凸轮准确地推动木人手臂，让它抬起、向前、击鼓或撞钟，然后收回，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实现起来却极为复杂。
问题出在齿轮组和水轮之间的传动效率上，水轮的动力经过三级减速之后已经极小。
再推动一个两尺高的木人抬起手臂，手臂越重，需要的力越大，传导路径越长。
力气小了，木人动不了。
力气大了，凸轮磨损加剧，一个多月就得换。
梁令瓒试图用一张接一张的图纸说服自己这个方案可行。
他在纸上精确计算了水轮、减速齿轮组和凸轮推臂之间的力臂关系，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在可行与勉强可行之间摇摆。
张卫国不懂力臂计算，但他见过古代自鸣钟的擒纵结构，那是后来在几个朝代交替之际，他从江南的钟表作坊里东拼西凑学的。
他没有直接画图，那样会泄露太多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知识。
他只用废料做了一对连臂木偶，一端连着水轮的小型凸轮，另一端用细绳牵住木臂，然后把它搁在桌上，推到梁令瓒面前。
“试试这个。”
梁令瓒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模型。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进厢房，把晾衣绳上夹着的几张大图取下来平铺在桌上，指着张卫国刚做的木偶连臂说：
“这个结构的推臂弯度我可以改，再多试几种角度。”
“试。”张卫国说。
梁令瓒花了两天两夜，在连臂木偶的基础上，把推臂改成了三种不同的弯度，然后在水轮模型上逐一测试。
第一种弯度过大，推不动，第二种太直，推到一半木臂弹回去。
第三种弯度，他偏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角度，木臂抬起、停顿、击鼓、收回，一气呵成。
“这个。”
他把测试成功的推臂装到正式的木人骨架里，对张卫国发出了一个简短而平稳的邀请。
张卫国凑近，拨了一下水轮。
木人手臂抬到三分之二处，忽然卡住了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