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中对上了一瞬。
张卫国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张叔，百刻轮校准过吗？”
梁令瓒忽然问。
“昨天就校好了。”
张卫国在人群后排平静地答。
“我知道了。”
梁令瓒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玄宗和百官。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被朝服的领口托着。
礼部尚书从旁边走出来，朝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此仪乃祥瑞之器，宜择吉日祭告太庙。”
“准。”
玄宗说。
当天下午，皇帝起驾回宫之后，梁令瓒仍然站在浑天仪前。
百官散了，禁军撤了，连他手下的匠人都陆续回家了。
张卫国没有催他。
他把铜壶滴漏的水箱加满，又检查了一遍第一级齿轮的润滑情况，确认一切正常。
太阳落到了司天台西墙的后面，天色渐渐暗下来，浑天仪还在转，暗金色的铜天球在暮色里缓缓旋转，刻度线在残余的微光中一道一道地沉入暗面。
梁令瓒忽然说：
“张叔，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吗？”
“记得，西市，你在地上画星图。”
“二十二年了。”
梁令瓒看着那架浑天仪，慢慢说，
“那时候我拿树枝画星，现在这架铜仪自己会转。”
“二十二年，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张卫国想了想，说：
“快了才不累。”
这句话落进寂静的薄暮里，像一枚小石子，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重复这句话，上一次他对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是在很久以前、另一片星空下。
那天是启程去海南的前夜，那个满头白发的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梁令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苦涩。
他的手搭在浑天仪的基座上，那铜壳还在微微震动，不是快，是稳，一种永不停止的缓慢移动。
“对了。”
他说完转身朝值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叔，走，咱们去把枣树下那坛酒挖出来。”
“现在？”
“现在。”
两个人穿过司天台的长廊，穿过皇城的侧门，穿过平康坊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里的槐树正在开花，白色的碎花被晚风从枝头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肩头。
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张卫国找了把铁锹，在枣树下挖了几下，锹头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把周围的土刨开，双手把那个泥封的酒坛抱了出来。
坛子沉甸甸的，陶土被地下的湿气浸得发黑，但当年用麻线和猪血调的封泥仍然紧紧地扣在坛口。
梁令瓒把封泥敲开，酒香立刻溢出来，米酒在地底下埋了三年，变得更醇了，颜色从清亮变成了琥珀色。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张卫国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枣树下，在漫天星斗下，喝着这坛埋了三年的米酒。
头顶上，真正的银河横贯天穹。
而在城墙另一侧的司天台正殿前，一架铜铁做成的浑天仪正在无声地转动。
带着它的星辰在暗夜里缓缓移过，和天上的星辰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方向。
天上的银河与地上的铜天球，隔着城墙，隔着人间，做着同一个动作。
“张叔，”
梁令瓒端着酒碗，忽然说，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张卫国端着酒碗，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银河，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琥珀色的酒。
酒面上映着几颗星星，那是枣树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的星光，在酒液表面轻轻颤抖。
“嗯。”他说。
两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很脆。
夜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棵老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青皮的小枣挂满了枝头，再等几个月就要红了。
开元二十五年秋天，梁令瓒完成了水运浑天仪上日月五星行环的最后调试。
张卫国站在司天台正殿前的青石基座旁，看着那架已经完全体的浑天仪在秋阳下缓缓转动。
铜天球上多了五道新环，金、木、水、火、土，每一道环都以不同的速度绕天球运行。
最快的木星环，约十二天绕一周。
最慢的土星环，将近三十年才能绕完一圈。
梁令瓒用了一组更精密的差动齿轮把五种速度集成在同一根传动轴上，让日月五星在天球上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扰。
调试完成那天，梁令瓒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浑天仪前，看着五道新环在铜天球上缓缓移动，看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正殿的飞檐上方斜斜照下来，把五道铜环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五道细线交错重叠，像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纹路。
“张叔，”他忽然说，
“这就算是做完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五道缓缓移动的铜环。
他没有见过后世的太阳系模型，那些用电驱动、用塑料和合金做成的精巧仪器，能让行星绕着太阳转得一丝不差。
但他知道，此刻他眼前的这一架，是人类最早的尝试之一。
它不完美，它还有许多误差，但它第一次用水流和齿轮，把天穹的运行规律搬到了地面上。
“做完了。”
张卫国重复了一遍。
梁令瓒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转身走下基座，朝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浑天仪。
铜天球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五道新环在球面上缓缓移动，漏壶里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轮沙沙地转，所有声响汇在一起。
不嘈杂，反而有种陈年旧物般的安详。
天宝元年，梁令瓒六十一岁。
他的身体从这一年开始明显走下坡路了。
先是视力，年轻时在油灯下星图上标注得太久，左眼的视力衰退得厉害，看远处的物件还好，低头写字时笔画会叠在一起。
他不得不把浑天仪上的刻度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又让张卫国用铜錾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