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踏步，张卫国重新上路！
长安，西市。
开元年间，他到长安第三天。
身上还有两个干饼，一个铜板没有。
蹲在西市口一棵槐树底下，他把自己前世用了半辈子的刨子摆在面前。
当铺不收，说木匠活儿太多了，一个老刨子不值钱。
张卫国也不急，没用法术来做事，这样像一个普通人融入，他更喜欢。
他靠着树干，眯着眼，看人来人往。
西市热闹。
胡商牵着骆驼过去，驼铃叮叮当当。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队，热气往天上冒。
旁边是个卖纸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白麻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张卫国闻见胡饼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动。
两块干饼，得撑到天黑。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不是看见，是听见的。
“再写一个！”
有人在喊。
张卫国偏头。
面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书生。
二十出头，个子不矮，但瘦。穿着一件灰色袍子，肘部打着补丁，洗得发白。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地上，一个字。
永。
就这一个字。
那书生蹲在那儿，树枝在地上划。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很慢，慢得像在给地挠痒痒。
面摊老板是个胖大婶，正在收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书生，说：
“公子，您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书生没抬头：
“再写一个。”
“您说了八回再写一个了。”
“这回是真的。”
胖大婶翻了个白眼，端着碗走了。
张卫国在槐树底下看着。
他心想：
这人有毛病。
一个永字写一个时辰？
他在后世的书法班见过小孩写永字，五分钟写八个，个个歪歪扭扭，家长还鼓掌说宝贝真棒。
眼前这个，写得确实好。
张卫国不懂书法，但他在故宫博物院见过那些古董字画。
那个永字的最后一捺，像一把刀斜着切进土里，干脆利落。
他看了半晌。
那书生还是没抬头。
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和他那根树枝。
张卫国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说话，蹲在旁边，看。
书生终于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一张年轻的脸。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有点往下撇，不是不高兴，是天生那个弧度。
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阁下有事？”
书生问。
“没事，”张卫国说，
“看您写字。”
“你懂字？”
“不懂。”
书生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写。
又写了一个永字。
这一次，起笔的时候树枝断了一截。
书生皱了皱眉，把树枝翻了个面，断口朝上，继续写。
那根树枝已经磨得很细了，像一支削尖的笔。
笔杆，
不，树枝的尾部被他握得光滑，泛着一层油光。
张卫国注意到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但指甲缝里有墨迹。
不是今天沾的，是洗不掉的陈年老墨。
他想：这人是真练字，不是装样子。
“公子，”
面摊胖大婶又来了，
“您到底吃不吃？面坨了。”
“吃。”书生说。
他站起来，把树枝小心地放在脚边。
不是扔，是放，像放一支毛笔一样端正。
然后他伸手去摸袖子里。
摸了左边，没有。
摸右边，没有。
脸色变了一下。
胖大婶双手叉腰：
“公子，您不会是没钱吧？”
书生嘴角抽了抽：
“有，您稍等。”
他蹲下去，翻自己的布囊。布囊洗得发白，系带都断了，用一根麻绳系着。
翻了一遍。
铜板，三个。
他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重新站起来，看着胖大婶：
“大婶，这碗面，能不能先赊着？”
胖大婶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赊？公子，我这儿一天卖八十碗面，碗碗赊账我还开不开了？”
“我明天一定还。”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张卫国在旁边听着。
他没动。
不是他抠，是他口袋里就两个干饼。
但下一秒，书生干了一件事。
他重新蹲下去，把那根树枝捡起来。
然后在地上，就着面摊旁边的空地，写了一个字。
不是永了。
是面。
写完之后，他把树枝放回去，站起来，对胖大婶说：
“大婶，这个字，送给您。挂在摊子前面，能多卖十碗。”
胖大婶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面字，笔画圆润，结构方正。
最后一笔竖，像一根柱子，稳稳当当戳在地上。
胖大婶愣了一下。
她不太识字，但这个字她看懂了，
好看。
非常好看。
旁边卖纸的铺子里，一个老先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字谁写的？”
他快步走出来，蹲下去仔细看。
“颜公子？”
书生拱了拱手：“刘掌柜。”
“这字是您写的？”
“是。”
“这字……”刘掌柜盯着那个面字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好字啊！”
胖大婶被吓了一跳：
“刘掌柜，这字真好？”
“好？”
刘掌柜声音都变了，
“我这辈子卖纸三十七年，见过无数人写字。”
“这个面字，放在长安城，能排前十！”
胖大婶的眼睛也瞪大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字。
“那这碗面不用给钱了？”
“不用！”刘掌柜一挥手，
“面钱我出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
胖大婶眉开眼笑，转身去端面。
书生对刘掌柜拱手：“多谢刘掌柜。”
“谢什么，”
刘掌柜蹲下来，用手指虚虚描着那个面字，
“颜公子，您这字，最近又进了一步啊。”
“练习不断，略有所悟。”
“略有所悟？”
刘掌柜抬头看他，
“您这略有所悟，比人家苦练十年还强。”
书生笑了笑，没说话。
张卫国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他看着这个叫颜公子的年轻人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大口大口吃。
吃得很急，但不难看。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张卫国。
“阁下还没吃饭吧？”
张卫国一愣。
书生放下筷子，从碗里分出一半面，拨到碗沿上，递过去。
“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