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维罗妮卡刚喊出那个词。
康斯坦丁的手指就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嘘,小声点,不要声张。”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防毒面具重新戴上,橡胶裙边扣紧在脸上,把那副沧桑的面孔重新遮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走着。
维罗妮卡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用走路的速度来消化刚才那个瞬间带来的冲击。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知道你很意外,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要声张,也不要透露我的身份。尤其是——”他停了一下,“不要让娜塔莎知道。”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娜塔莎知道。
随后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脸上的惊讶已经被她收了起来。
队伍穿过几条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来到了堡垒下层。
这里是叶塞尼亚人占领的核心区域——走廊两侧堆满了从仓库里搬出来的物资,弹药箱摞得比人还高,炽流金的能源罐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被转运。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硝烟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更多的人质被关在几间临时清理出来的房间里,门口站着持枪的叶塞尼亚士兵,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墙壁抽烟。
拉斐尔走在前头,刚拐进这片区域,帕维尔和尼基塔就迎了上来。
“头。”
帕维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刚刚希斯顿人停止进攻了,他们把从我们这儿抓的一个俘虏放了回来,带了话——愿意接受谈判,要我们先拿出诚意。”
拉斐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嗯,这样才对嘛。派人去告诉他们,在中层区域划定一处停火区,就在那里谈判。”
“好。”帕维尔转身走了。
拉斐尔转向尼基塔。
“把后面抓来的俘虏关进周围的房间里,看好,别出乱子。”
“明白。”尼基塔也走了。
拉斐尔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被士兵们押着的珂尔薇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珂尔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对身边的副官交代了几句。
副官跑开了,不一会儿,几个士兵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过来,放在珂尔薇面前——药品、纱布、消毒水、剪刀、止血钳,一应俱全,码得整整齐齐。
拉斐尔指了指那些箱子说:“你们要的东西拿来了。”
珂尔薇低头,没有说话,她们随后被带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原本大概是储藏室,墙壁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仓库管理须知。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中有股潮味,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但窗户开着,透进来一些外面的光。叶塞尼亚士兵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拉斐尔说到做到——答应了的东西送来了,多余的事一件没做。
房间里已经关着不少人。
那些被俘虏的希斯顿士兵靠在墙边坐着,有的闭着眼睛,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在互相处理伤口。
几个护士蹲在角落里,有人在轻声安慰一个哭得停不下来的年轻伤员,有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别人身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看到是珂尔薇,几个人站了起来,有人叫了一声“部长”,有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走过来,有人眼眶立刻就红了。
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声音又哑又干:“部长,您没事吧?”
珂尔薇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看着那些看着她的人,用沉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没事。放心,我在这儿。大家都会没事的。”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很轻,但很稳。
那种目光没有承诺什么,但被看到的人好像就觉得——可能真的会没事的。
她低下头,打开药箱,让身边的宫泽樱麻和娜娜帮忙,开始给离她最近文森特处理伤口。
门外走廊的尽头,康斯坦丁找了一处墙角,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防毒面具摘了下来,放在膝盖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的最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费了很大的劲。
他的头发更乱了,那些灰蓝色的乱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剩下的半只眼睛盯着走廊对面那扇关押着俘虏的门。
门口的叶塞尼亚士兵站得笔直,步枪挎在肩上,目光直视前方,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康斯坦丁把目光移开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娜塔莎·伊戈尔,现在她就在那扇门后面。
隔着一道走廊,一扇门,他就能够再见到她了。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再面对女儿那憎恨的眼神了。明明自己那么爱女儿,却用尽了错误的方式,让父女之间的这一层隔阂永远也无法弥补。
他又想起了尼古拉,也许是尼古拉的错,也是自己的错。自己不该默默许尼古拉当时的种种行为,也是自己太软弱了。
他又想起了尤里,这个该死的男人,这个临死前还在诅咒自己下地狱的男人。他是死了,他是解脱了,可自己还活在这痛苦的人间。
当时一片火海的婚礼上,自己的女儿宁愿接受尤里这个杀母仇人的帮助,也不愿意接受自己这个亲生父亲的怀抱。
不过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康斯坦丁靠在墙上,手里的扁壶又举了起来。
伏特加灌进喉咙,辛辣的味道从舌根烧到胃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冬宫的岁月里,康斯坦丁让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担任他身边的护卫骑士和女仆长 ,满足他的一切需求,聆听他的想法。
维罗妮卡曾经告诉过康斯坦丁,皇女殿下说她不喜欢娜塔莎这个名字,不想当公主,只想当个医生。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小女孩说的傻话。
可后来康斯坦丁见过她工作的样子,她给别人治病救伤时的眼神和状态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投入。
比她的表情比自己送她漂亮裙子,宝石项链石,还要快乐。
虽然洛林这个恶魔之子带走了自己的女儿,但是看来自己的女儿在希斯顿帝国生活的也还不错。
自己的女儿成了洛林第九军团的医疗部部长,可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尽情的发光发热。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康斯坦丁一开始只是打算把自己流放到帝国最边远的地方,去做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赎罪。
来到半岛之后,他没想到恶魔之子洛林也会率军攻打半岛,而洛林居然还带上了珂尔薇。
洛林把她安排在这座堡垒里。
有防御碉堡,有机甲,有几千名士兵驻守。
康斯坦丁带人从下水道钻进来的时候,在那些通道里爬了很久。
他一边爬一边想,这座堡垒的防御工事修得真他妈结实,如果不是有条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密道,别说两千人,就是2万人打几个月也打不进来。
拉斐尔从下水道钻进来的时候,他跟在后面。他不知道拉斐尔要打哪座堡垒,不知道这座堡垒里有什么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里面。
他只是跟着。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阵地到另一个阵地,在这个被战火烧焦的半岛上到处跑。
当办公室的那扇门开后,一头冰蓝色的长发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中显现出来,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自己已经两次失去女儿了,却还能再次重逢。
第一次是在震惊了叶塞尼亚帝国的剧场爆炸案里面,自己的妻子卡列尼娜死在了那场由尤里制造的复仇之中,女儿也因此失踪。
第二次,是在那一场空袭,那场自己弟弟筹办的婚礼。他知道违逆了女儿的意愿,把她嫁给不爱的人,可是他默许了弟弟的行为,没有阻止。而最终尼古拉被洛林击杀,女儿也被带走。
康斯坦丁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本小书。
皮质的封面,磨得很旧了,边角已经发白,封面上烫金的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它掏出来,捧在手里。
福音书。
康斯坦丁翻开书,没有刻意去找哪一页,就是随手翻开。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页的中间那一行,停住了。
“苦难令我们更接近神。”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因为失去了弟弟,和女儿要被带走,首都被轰炸,一切都被自己给搞砸了。
他再一次陷入了颓废,每天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到睡过去,醒来接着喝。
最后他下定决心,不要皇位了,不要权力了,不要那些他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了。
把自己流放到帝国最苦还最边远的努恩半岛上,去进行一场自己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赎罪。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他活下去。
他跟着拉斐尔到处跑,不是因为他想打仗,是他不知道该去哪。随便一个方向,随便一条路,随便一支愿意收留他的部队。去哪里都行,死在哪里都行。
然后他见到了珂尔薇。
康斯坦丁把福音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皮质封面被他的手掌挤压得变了形。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的安排,这是神明的指引。
当自己抛弃了那些凡尘俗世,选择流放之后,心心念念的人却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神明对自己虔诚的回应,作为一个曾经在修道院里苦修多年的修士。康斯坦丁觉得,自己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他的嘴唇微微张动,念诵着福音书上面的圣言:
“圣典曾言,苦难令我们更接近神。
可我的孩子,我仍希望你的一生平安幸福。”
康斯坦丁的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再翻动。
那句话他读过无数遍了。
当初第一次退位躲藏在修道院里面的时候,在修道院狭窄的、只有一扇小窗的密室里,在烛光摇曳的深夜,漫长的冬夜里。
他读过很多遍,嘴唇机械地动着,字句从喉咙里滑过,没有留下痕迹。
他以为自己读懂了福音书上的所有圣言。
他摸了摸书页,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
每一个字他都说过很多遍,但这一遍,每个字都是烫的,像从火里刚夹出来的一小块炭,放在舌头上,烫得人想缩,但他没有缩。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不是被人告诉的,不是从书里读到的,是他自己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悔恨和傲慢和愚昧的灰烬里,一点一点扒出来的。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自以为是。
他觉得自己爱女儿。
觉得那种爱是天经地义的,是不需要被质疑的,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接受。
他为了权力默许弟弟尼古拉把她推向她不想要的人,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想法,只认为这场婚姻能够使帝国更加稳定,让女儿更加幸福。
他以为那叫爱,但那完全是自私的行为。
康斯坦丁把那本旧福音书翻到了另一页,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他看着的是对面那堵灰色的、有几道裂缝的墙壁。
尤里,这个该死的叛徒!虚伪的神父!
他认为是尤里的存在让他的婚姻不幸,让他的家庭破碎,让他的女儿从小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里长大。
他一直这么认为的,直到今天,坐在这条湿冷的走廊里,坐在墙角的地面上。
康斯坦丁想起来,尤里对珂尔薇是怎么做的。
在珂尔薇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不是自己,是尤里。
在那些他最恨的人里面,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在保护他的女儿。
尤里明知道珂尔薇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是他情敌的血脉,是他恨了半辈子的人的血脉,可他没有因为这个而厌弃她。
而是选择牺牲一切,无私的去帮助她。
康斯坦丁想起来,自己曾经下令全城搜捕珂尔薇。他派出去的那些士兵,在叶塞尼亚的土地上,追捕叶塞尼亚的公主。
而尤里在那个被围困的教堂里,用整个教堂的人为她做掩护。
那些修女,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士兵的枪口下,倒在教堂的石板地上,倒在他们每天祈祷时跪过的蒲团旁边。
她们的血流进石板的缝隙里,和那些多年来积攒下来的烛泪混在一起。尤里没有退。
尤里不是珂尔薇的父亲,不是她的亲人,甚至在血缘上和这个女孩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做得比任何一个父亲都要多。
那一天,康斯坦丁在教堂门口站着,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下令停火,只是令人着急忙慌的带走了女儿。
康斯坦丁把福音书合上了。
手掌按在封面上,能感觉到皮质封面下书页的厚度,薄薄的,温热的,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尤里神父。
他也是一名神父,他是一名虔诚的信徒。
康斯坦丁以前觉得“虔诚”就是每天都祈祷,把圣典里的句子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他知道了,虔诚是尤里那样的——用命去爱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爱一个身上流着自己仇人血液的人。
爱到死。
康斯坦丁突然顿悟了,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理解了一切。
同样作为神明的仆人,尤里做的比自己更好,也更虔诚。
而自己只是一个自闭的蠢货!自己任由尼古拉把女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和自己当初强迫卡列尼娜成为自己妻子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己真是枉读了这么多年的福音书,直到今天才只理解一句圣言。
康斯坦丁把这句话再读了一遍,下定了决心,他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如何赎罪了。
“圣典曾言,苦难令我们更接近神。
可我的孩子,我仍希望你的一生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