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跑起来,尼基塔跟在他身后。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帕维尔没有减速。他一只手按住腰间的手枪,另一只手在奔跑中从枪套里把枪拔了出来,乌黑的枪身在走廊的灯光下一亮。
“俘虏跑了几个 米哈伊尔也不见了 该死的!”
他举起手枪,枪口朝上,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了,像一颗被扔进了铁桶里的爆竹,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
走廊里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端着枪站了起来。
“所有人听着,立刻封锁所有出口,人质逃跑,见到可疑人员立刻扣留,见到米哈伊尔,立刻向我报告!”
尼基塔从帕维尔身后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的胳膊。
那个士兵跑得太急了,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去通知拉斐尔长官,告诉他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尼基塔的声音又急又亮。
士兵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帕维尔和尼基塔继续往前跑。走廊拐角处站着几个士兵,帕维尔冲过去的时候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脸喊出来的。
“你们几个,跟着我搜!”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端起了枪,跟上了帕维尔的步伐。队伍在奔跑中不断地扩大,像一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河流,从走廊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
拉斐尔正在停火区的桌子旁边站着,左手插在腰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对面那些银白色的炽流金罐子上,一罐一罐地数。
突然的那声枪响经过了几条走廊的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拉斐尔的右手停在了桌面上。手指还保持着叩击的姿势,指尖压在桌布上,没有抬起来。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托雷斯也听到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人走火了?”
拉斐尔没有说话。他的耳朵还在捕捉走廊深处传来的后续声响——有人在喊叫,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副官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步子又急又碎,靴底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跑到拉斐尔身边,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托雷斯的视线,嘴巴凑到拉斐尔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长官,俘虏那边出事了。米哈伊尔不见了,还有几个人质也不见了。”
拉斐尔听后脸色变了。
托雷斯站在桌子对面,看看着拉斐尔脸上的表情从沉稳变成紧绷,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迈出了一步。
“不好意思了,托雷斯阁下。人质出了点问题,我得去处理一下。我们的交易暂时中断吧。”
托雷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站住。”
托雷斯抬起右手,手指朝上,掌心朝前,他身后的希斯顿士兵在同一瞬间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举起了手中的枪,拉枪栓的声音在走廊里响成了一片,密集的、干燥的、像是一把一把的豆子被倒进了铁锅里。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希斯顿阵地的各个方向伸了出来,指向走廊对面那些叶塞尼亚士兵。
拉斐尔的脚步停了。
叶塞尼亚士兵的反应不比希斯顿人慢,他们也立刻举起了枪。
两边的枪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互相指着对方,走廊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着。
拉斐尔慢慢转过身来,轻声说道。
“托雷斯阁下。东西你拿过来了,我看过了,没问题。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完那边的事,我们继续谈。”
托雷斯没有坐下。他的手还举着,手指还朝上,他嘴角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
“你就待在这儿,哪也不许去。在你交出人质之前,我怎么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
拉斐尔咬紧了牙关,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心里暗骂这个臭光头跟个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
另外一边。
帕维尔和尼基塔沿着走廊一路搜过去,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他们问过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士兵说看到米哈伊尔带着几个人往东边走了。
线索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一条条细小的、颜色不同的线,被帕维尔一只一只地攥在了手心里。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那些线在脑子里拧成了一股。
“往那边。”帕维尔用手指了指走廊的东侧。“追。”
米哈伊尔也听到了枪声,那声枪响从很远的走廊深处传过来。
“快跑——大家快跑——他们发现了——”
身后的人跟着他跑了起来。
走廊越来越窄。
两侧的墙壁从灰白色变成了裸露的水泥,墙面上没有刷漆,也没有贴瓷砖,粗粝的、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漠的、工业的质感。
他们经过了一扇门时。
米哈伊尔刚从那扇门前跑过,门从里面打开了。
警觉的米哈伊尔的手在那一瞬间摸到了腰间的枪柄,手指扣住了握把的防滑纹路,拇指压住了保险。
他猛地转过头——门缝里露出的那张脸,是维罗妮卡。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在按住那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
“跟我来。”维罗妮卡的声音又急又喘。
米哈伊尔没有犹豫。
他收回了摸枪的手,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跟着维罗妮卡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就在门外。
脚步声从门外过去了。
有人在说“往那边搜”,有人在应答,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走廊拐角吞掉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众人才看到整个房间的轮廓
维罗妮卡带他们拐进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房间。那间房在走廊的尽头,夹在两根粗大的通风管道之间,门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维罗妮卡用手指在门缝的位置按了一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扇门。
房间最里面还有一道门。
维罗妮卡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消防楼梯。
“我提前探查过这条路。”维罗妮卡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喘了。
“前面你们如果沿着走廊一直走,会有很多叶塞尼亚士兵。但是这条废弃的楼梯,没人走,可能会安全一点。”
米哈伊尔看着她。“维罗妮卡,谢谢你,你辛苦了。”
“没事。”维罗妮卡说。
珂尔薇将防毒面罩摘了下来,不停的喘着气,看着维罗妮卡的脸。
维罗妮卡也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两人什么的话都没有说,只有彼此之间长久以来工作养成的默契。
“我们快走吧!”
“好。”
米哈伊尔带着队伍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跑。
铁质的台阶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的、颤抖的声响,像一面被不断敲击的、快要碎裂的鼓面。从地下2楼来,到了地下1楼。
楼梯到头了。
前方是一扇防火门,推开防火门。
他们从消防楼梯来到了地下一层的走廊。
走廊比上面几层都暗,头顶的日光灯有一半以上是坏的,剩下的几盏也在不停地闪烁。
米哈伊尔从楼梯间探出头去,朝走廊的两边各看了一眼。右边不远处的走廊上,堆着沙袋和翻倒的桌椅,那是叶塞尼亚士兵在前沿阵地筑起的简易掩体。
掩体后面有人。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给枪上膛。
掩体的对面,大约几十米外的地方,是另一排掩体,沙袋垒得更高,桌椅翻得更乱,那是希斯顿人的阵地。
两边的掩体之间是一片空旷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大约三四十米长的走廊。
这是停火线。
是双方在谈判开始之前就默契地划出来的、谁也不越过的、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一样的东西。
他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在停火线的这一边。在叶塞尼亚人控制的这一边。
那几名叶塞尼亚士兵背对着他们。他们趴在掩体后面,有人半蹲着,有人单膝跪地,有人趴在沙袋上,步枪架在沙袋之间的缝隙里,枪口指向走廊对面希斯顿人的阵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他们不知道身后的楼梯间里有人在看着他们。
珂尔薇从米哈伊尔身后探出头来,看到了那些穿着叶塞尼亚军装的后背。
米哈伊尔缩回头,靠在墙壁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把肺灌满了,又缓缓地吐了出来。他的嘴唇在动着,在无声地数着什么。他在数对面有多少个士兵。他在数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数完了,睁开了眼睛,看着珂尔薇,看着宫泽樱麻等众人。
“前面就是最后一道关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在用气在说话。
“过去之后,就是希斯顿人的阵地到那里就安全了。”